第35章 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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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跌明惠微微一笑,退到一旁,跪坐下来,继续煎茶。 那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郭荣道:“某这一走,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丫头。” “她在汴梁也没什么亲人,往后若有什么事,还望李郎君照看一二。” 李炎忙道:“郭郎君言重。在下人微言轻,哪里谈得上照看。” “不过若有能帮忙的地方,定不推辞。” 郭荣见他神色平静,也不再多说,转而笑道:“李郎君尝尝这茶。” “这是某刚从江陵带回来的新茶,叫什么“仙人掌”,说是生长在悬崖上,一年只得几斤。” “某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一点。” 李炎端起茶盏,看那茶汤——碧绿清澈,确实是好茶。 他呷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 但比起龙井,总少了点什么。 龙井那种豆香、花香、那种鲜爽,是这种古法蒸青茶比不了的。 郭荣一直看着他,见他神色,笑道:“怎么,李郎君觉得这茶一般?” 李炎忙道:“岂敢。这茶清香甘冽,确实是上品。” 郭荣摆摆手:“李郎君不必客气。某这人,喜欢听真话。” “你方才那神色,分明是觉得这茶不过如此。” 李炎笑了笑,没接话。 郭荣又道:“周掌柜跟某说过,李郎君吃茶的法子与众不同。” “不是煮,是用开水冲泡,茶叶放在碗里,水冲进去,一会儿就能喝。” “周掌柜说,那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带着好奇:“李郎君若方便,改日让某也尝尝那茶,如何?” 李炎笑道:“这有何难。在下今日带了些来,本就是想送给郭郎君的。” 他唤来陈四,接过包袱,打开,取出那包龙井递过去:“这是在下家乡的茶,制法与寻常茶不同。” “郭郎君若喜欢,尽管拿去尝尝。” 郭荣接过去,打开包茶的纸,凑到鼻前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香气……果然不同!” 颉跌明惠也好奇地看过来,轻声道:“阿兄,让奴家也闻闻。” 郭荣把茶递给她。 她接过去,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茶……怎么有一股豆香?” 李炎笑道:“明惠娘子好灵的鼻子。” “这茶确实有一股豆香,是炒制时火候到了自然生出的。”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炒制?奴家只听过蒸茶、焙茶,没听过炒茶。” 李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只笑了笑,含糊道:“乡下土法,不值一提。” 郭荣把茶包好,交给颉跌明惠,笑道:“收好了,回头某要尝尝。” 颉跌明惠应了,把茶小心地放在一旁。 天色渐渐暗下来。 窗外,汴水上的船只点亮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动。 河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伙计进来掌了灯,又添了炭盆,雅间里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有些微醺。 郭荣靠在凭几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道:“李郎君,某问你个问题。” 李炎端着酒杯:“郭郎君请说。” 郭荣转过头看他,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邃:“你对这个天下,怎么看?” 李炎沉默片刻,缓缓道:“民不聊生,礼崩乐坏。” 郭荣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民不聊生,礼崩乐坏。” “某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 “河阳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吃树皮吃观音土,吃得肚胀而死。” “郑州蝗灾,蝗虫飞起来遮天蔽日,落下去庄稼全光,百姓卖儿鬻女,换几斗粮食。” “兵祸就更不必说了,哪年不打仗?哪年不死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低沉下去:“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用不了多久,百姓会更难。” 李炎看着他。 郭荣道:“当今官家骨头硬,对契丹称孙不称臣,这话听着提气。” “可提气之后呢?契丹人肯定要打过来。” “边贸关闭了,北边的马、羊、皮货进不来,南边的茶、绢、铁器出不去。” “商路断了,做买卖的活不下去,靠边贸吃饭的百姓更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边贸一关,各地的节度使正好借机搜刮。” “说是备战,要加税,要征粮,要抽丁。” “朝廷要,节度使也要,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都落在百姓头上。” “到那时候,不知要死多少人。” 李炎沉默着,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史书上几句话,落在现实中,就是无数条人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李炎忽然开口,借着酒意道:“要是官家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郭荣愣住,看着他。 李炎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大逆不道。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郭荣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会。” 他坐直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这个时代,就这样。” “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炎:“你知道这乱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李炎想了想:“朱温篡唐?” 郭荣摇头:“朱温篡唐是开端,但真正的祸根,某听阿父说过,当年安禄山造反,潼关失守,玄宗南逃。” “他往四川逃的时候,下了一道圣旨——” 他看着李炎,一字一句道:“那道圣旨上说,各节度使可以自募军队,自调粮草,自定赋税,自选官吏。” “应诸道防卫及将士等,并须委节度使都防御使等,各酌量事势,便宜处置。” “意思是,朝廷管不了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炎心头一震。 这道圣旨,相当于是把财政、人事、政治、监察权全部给了节度使。 郭荣继续道:“从那时候起,节度使就不仅仅是节度使了。” “他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钱,自己的官,自己的地盘。” “朝廷管不着,也管不了。” “后来朱温篡唐,各地节度使纷纷自立,才有了这几十年的乱世。”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如今这世道,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炎看着他。 郭荣苦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他顿了顿,又道:“安重荣说的。” “那匹夫在镇州竖了根旗杆,一箭射中旗杆上的龙头,就觉得自己有皇帝命。” “他说这话,不是狂妄,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谁兵强马壮,谁就能当天子。” “石敬瑭是这样,李从珂是这样,往前数,都是这样。” 李炎沉默着,这些话此刻从郭荣口中说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郭荣又道:“可这兵强马壮,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牙兵来的。” “你知道什么是牙兵吗?就是节度使的亲兵,是拿钱喂饱了的。” “他们拥立节度使,节度使就得听他们的。” “节度使稍不如意,他们就杀旧立新。” “所以这乱子,一层一层,没完没了。” 他叹了口气:“某有时候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炎看着他,灯火下,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没有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可那疲惫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撑着,让他没有倒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汴水无声地流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艘画舫上的女子在唱。 歌声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颉跌明惠起身,给两人添了茶。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炎端起茶盏,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忽然道:“会好的。” 郭荣看着他。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不该一直这样沉重。 他想了想,道:“这乱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总有人会让这天下,重新有个规矩。” 郭荣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他端起酒杯,“这话,某记下了。” 李炎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两人饮尽,相视而笑。 “但愿我俩都能饮到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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