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什么叫配合

“卵巢囊肿蒂扭转、黄体破裂、急性盆腔炎。” “内科，如果碰到育龄期女病人腹痛，不管主诉怎么不典型，宫外孕必须排在鉴别诊断的第一位。漏了这个是要出人命的。” 周建军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孙志国他们也在默默在自己本子上写了“外科会诊注意，育龄期女病人急腹症，先排宫外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记一点，万一哪天遇见，也有个检查方向。 窗外的京市冬夜黑得早。路灯的黄光照进走廊，在光秃秃的枝丫间投下稀疏的碎影。 内科办公室的灯光把几颗年轻的脑袋拢在一起，讨论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护士长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听见里面的动静，停了一步，往门里看了一眼。 周建军正对着孙志国画的那张淋巴结示意图比划着什么，李文斌在旁边翻书查证，陈玉梅和沈青梧并肩坐着，一本红蓝两色笔记摊在桌面上。 李护士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比起那几天冷清清的安静，她还是更习惯这种热闹。 办公室里，孙志国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悬在刚写的“宫外孕”三个字上面，忽然冒出个念头。 “沈同学，内科的用药、妇产科的中医辨证你都熟，那——”他把笔搁下，搓了搓手，“手术台上呢？外科操作你熟不熟？” 李文斌也放下手册，推了推眼镜，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在他们印象里，沈青梧什么都懂，但好像从来没听她提过上手术台的事。 实习期间她被分到内科，外科那边只是偶尔过去参加术前讨论，没见她进过手术室。 周建军也看过来，实话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们几个一眼。 这几个人脸上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大概在背后嘀咕过好几回了。 毕竟实习这段时间，内科查房跟刘大夫对答如流，妇产科辨证比陈玉梅这个科里的人还熟，外科那边钱大夫讨论手术方案也有她的影子。可谁也没见她进手术室。 “上手术台，我不怵。” “以前在羊城军区医院，中医科和外科经常有配合。外科主任做一台大手术，术前需要中医调理，术中针灸配合，我在旁边跟着，该上台的时候上台，配合。” 没说具体哪台手术，也没提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该上台的时候上台”，让孙志国和李文斌同时坐直了。 他们实习这么长时间，再清楚不过其中的分量。 实习生上手术台，能干什么？ 拉钩，扶镜子，剪线头。 独立操作？根本不可能的事！ 被主刀骂两句手抖的大有人在，能稳稳当当站在台上不出错的，钱大夫都要估计都要“另眼相看”。 孙志国听完她那句“该上台的时候上台，该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斌忽然开口：“沈同学，你说的“配合”，应该不是指的递手术刀、传纱布、递止血钳这些活吧？” 周建军在旁边接过话头：“这不叫配合，那是护士的活。外科手术的配合，咱们志国同学熟，天天在台上扶镜子拉钩，那也是配合。” 孙志国听到这个白了他一眼：“说正事呢。” 沈青梧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但这几个人问，她也不介意多解释几句。 “中医科的大夫在手术台上，要配合的不是器械，是病人的状态。” “我师父他们这一派的针法里有一套是专门用在术中的，孙主任做大手术的时候，有些步骤会牵拉到迷走神经，心率骤降、血压往下掉，麻醉科的大夫要调整药物剂量，但药物有滞后，中医针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辅助填补这个时间差。” “所以你是站在麻醉科和外科之间？” “我的作用盯着监护仪和手术野。” “孙主任的钳子往哪个方向走，会对哪个神经丛产生牵拉，要提前有判断。针要在牵拉开始之前下去，不是等血压掉了再补救。” 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这可不是什么“搭把手”，这是在手术台上做术中调控。 周建军靠回椅背上看着沈青梧，脸上那点恍然大悟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沈同学，你管这个叫“配合”？” “不然叫什么？” “术中调控，台上指挥。” “你刚才说自己上台是配合，听起来好像只是跟着主刀敲边鼓。可提前判断牵拉方向、下针时机抢在血压变化前面，这哪里是配合？这是共同决策。” 沈青梧没急着否认，也没点头。 “手术台上没有谁指挥谁。主刀有主刀的判断，麻醉有麻醉的判断，中医科有中医科的判断。各管一摊，互相通气。孙主任下刀之前，我要知道他这一刀会牵拉到什么位置，麻醉科要知道我的针下去之后心率和血压可能会有什么变化。三个人都清楚彼此的步骤，手术才能顺顺当当地做下来。” “所以叫配合。” 周建军把钢笔重新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只觉得“配合”这两个字，从沈青梧嘴里说出来，咋跟别人不一样了。 别人说“配合”，意思是帮忙。 她说“配合”，意思是各有各的阵地，但打的是同一场仗。 孙志国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那支钢笔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笔帽套上又拔开，拔开又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是沈青梧刚才说的那句话。 “提前判断牵拉方向，下针时机抢在血压变化前面。” 就这么一句话，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凑在一起往心里一搁，越搁越沉。 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拉钩，手抖，胳膊僵直，别说提前判断，台上谁嗓门大一点他都心跳加速。 再看看人家沈青梧干的事。 啧啧啧…… 这些事，沈青梧用了一个词概括——“配合”。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搁在别人身上，要练多少年才能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