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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终章四·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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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安娜放下杯子,朝青瓷笑了笑。 “青瓷姐姐的病,不用担心。纽约的医生比巴黎的好,姐姐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是一句客套,还是一句真心话。 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是当真这样希望的。 窗外的东河水面上,夕照像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明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 黄安娜转开视线,看向对岸的建筑群,那些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燃烧的镜子。 她忽然想,秦渡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葡萄工厂的办公室里看报表,也许在库房里检查橡木桶,也许在某个应酬的宴会上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医院。她没有告诉他。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不告诉,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可能是觉得不该由她来告诉他。 有些门,开过一次就够了。不要开第二次。 她垂下眼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拢起来,拢成一团,塞进心里头某个角落。 纽约的春天,天黑得早。东河的水面已经从碎金变成了碎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吉弯腰换热水瓶的窸窣声和阿沅收拢窗帘时布料摩擦的细响。 青瓷靠在扶手椅上,微微阖着眼,披肩的流苏从她肩头垂下来,在她每一次浅浅的呼吸中轻轻晃动。 窗外的天光在她闭着眼的面庞上渐渐地暗下去,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玉质的温润,在这渐暗的光线里反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黄安娜站起身来,将那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椅子脚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回过头。 青瓷没有睁眼。 她忽然有一点想哭。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秦渡。 也许是这个下午的光线太好,也许是这杯不烫不凉的茶太好,也许是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女人太好,好到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只是这样发生、这样结束。 一个人千里迢迢来纽约治病,另一个人在旧金山过着旁人艳羡的生活。他们之间隔着一整片美洲大陆,隔着一扇不会打开的门。 他们不见面,不说话,不打听,不纠缠。各自活着,各自老去,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把那些年少的、炽烈的、不肯妥协的东西,放在心里头一个不透风的地方。 安娜想起沈青瓷那副对联,春入异乡千里月,人逢故国一杯茶。 她是在《醒报》上读到这副对联的。那时还没有见过沈青瓷,只是被那两句话触动了一下。 如今她坐在这副对联的主人对面,喝了她推过来的一杯茶,坐在她推过来的那把椅子上,才明白这两句话里藏着的,何止是对故国的思念。春入异乡,人逢故国,一杯茶的功夫,话尽在不言中。 黄安娜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片灰白的天光。她那双细长上挑的、极具东方风情的眼睛,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微微眯了眯。走廊上没有别人,只有她的脚步声,笃笃的,慢慢地远了。 ————— 第二天,黄安娜又来了。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来。荨麻疹看了,药开了,医嘱也记下了。 医生说要忌口,海鲜、辛辣、酒精,最好碰都不要碰。 她的助理把那张医嘱单子折了两折,塞进手包里,等她出来的时候问她要不要直接回酒店。 安娜说,你先回去吧。 她走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桶桶的康乃馨、玫瑰、雏菊,色色都新鲜。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用淡绿色的棉纸包着,系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带。她说不上为什么选粉色的,也许是不想太素净,又不想太隆重。 病房的门半开着,她没有敲门,侧身进去。 黄宝珊也在。 她坐在青瓷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青瓷说什么。 看见安娜进来,宝珊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是真诚的,不带客套也不带防备,“安娜?你怎么来了?”宝珊按捺不住好奇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起身迎她。 安娜把那束康乃馨递过去,目光落在青瓷脸上。 青瓷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是梳得齐整,靠在床头,枕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看见那束花,眉眼弯了弯,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试探花瓣的触感,又像在跟一朵花打招呼。 宝珊接过花,顺手递给阿沅去找个瓶子插上。 回头拉了一把椅子,挨着安娜坐下。“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坐着也闷。青瓷姐姐不爱说话,我说十句她回一句,闷也闷死了。” 青瓷笑了笑,只把枕边那本书合上,搁到床头柜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安娜也笑了,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后来又聊了一阵。聊纽约的春天比旧金山冷,聊百老汇新上演的剧目,聊《醒报》最近几期的内容。 安娜听宝珊说起《醒报》在巴黎华工中的影响,点了点头,说在旧金山也有人再看这份报纸。话题转了几转,不知怎么落在了青瓷的身体上。 宝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青瓷听到,又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话不该说出口。“青瓷姐姐这身子,是生润润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那时候难产,折腾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她自己倒去了半条命。” 安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青瓷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那只手瘦而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指节微微凸起,握过太多年的笔,操劳了太多年的岁月。 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蔻丹,修剪得圆润整齐。 “好好的,怎么就难产了呢?”她转头问宝珊。 宝珊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正在窗边整理花瓶,插进去的那束康乃馨被她一支一支地调整着角度,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花瓣和枝叶。她听见安娜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宝珊又叫了一声,“阿沅。” 阿沅的手在花枝上停了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她的眼圈已经是红了。 阿沅这人,跟在青瓷身边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就不是那么容易掉泪的人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不忍不说。 “阿沅,你直说便是。”这一次是青瓷的声音。 青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她没有看阿沅,声音也不大,但那句话说出来,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粗砂,“小姐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故人的消息。” 安娜安静地听着。 “说是人……没了。” 安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的脑子在阿沅说出“故人的消息”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转了。 她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个风光霁月,如茂林修竹般的少年,是的,他十三岁了,而秦渡正是十三年前年来的旧金山,所有散落在角落里的碎片,忽然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青瓷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秦渡的死讯。 青瓷以为秦渡死了。 她以为秦渡死了,她便也不想活了。 一个女人,拼着一口气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口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命里来的。她把那口气抽走了,孩子怎么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东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艘拖船慢吞吞地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水痕,缓缓散开,散成一片细密的波纹,渐渐融进河水的底色里。 黄安娜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一刻,他心口恍若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全身骨骼深处都随之震荡。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原来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们是在最相爱的时候分开的。 她原来已经死过一次了啊。在润润出生的那个月,死在了产床上,死在撕心裂肺的阵痛里,死在收到那个消息的瞬间。 活过来的那个,是润润的妈妈,是顾家的少夫人,是《醒报》的发行人,是华工权益的奔走者。但再也不是沈青瓷了。 或者说,是另一个沈青瓷了——那个把所有的柔软都收进了骨头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肺里、把所有的念想都埋进了不会再翻动的那一页里的沈青瓷。 此刻,黄安娜坐在这间病房里,面对着那个靠在床头、闭着眼、面无血色、鬓发却依旧一丝不乱的女人,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钝痛。 知道一个人曾经那样深地爱过,那样彻底地失去过,那样决绝地放弃过自己的性命,又那样沉默地活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了下去,咽到肺里,咽到骨缝里,咽到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伏案写作里。 黄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了看青瓷,青瓷依然闭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又看了看阿沅,阿沅已经擦干了眼泪,站在花瓶旁边,把那束康乃馨的最后几支调整好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其中一支往外拨了拨。 宝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好久没有喝一口。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润润推门进来,先站定,目光温润地扫过屋内,随即朝黄宝珊和黄安娜微微欠身,轻声唤人,一字一句都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 他手里握着一本书,脊背挺直地走到母亲床边,端然落座。 翻开书页的动作也是不急不躁的,指尖压住页角,确认母亲听清了开头,这才声音清越地读了起来,吐字清晰,节奏从容,仿佛不是在念书,而是在为母亲铺展一段熨帖的时光。 青瓷没有睁眼,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搭在润润的袖口上。像一个句号落在纸面上,轻轻的,不着痕迹的。 润润握住了母亲的手。继续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鸦青的发顶上。 安娜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把润润养大,把报纸办下去,把那些该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写完,该走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活得很认真,很用力。 可是那个十六岁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第一次见到秦渡的沈青瓷,那个不顾一切从上海坐火车到北平、在顾家门口求人救他的沈青瓷,那个在最相爱的时候不得不与他分开的沈青瓷,那个收到他的死讯后不想活了的沈青瓷,她还活着吗? 安娜不知道。也许那根蜡烛在二十年前就熄了,如今亮着的这一根,是另一根。 她把那束康乃馨带来的时候,是想说点什么。 此刻她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黄宝珊和阿沅送她到门口。 安娜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纽约的公寓,她拨出那串拨了无数次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城市永远数不完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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