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8章 大散关

大散关的清晨被炮火撕开，天边刚露一线灰白，红营的炮弹就砸过来了，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空气都炸碎，几十门重炮同时开火，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像什么巨兽在眨眼，炮弹越过山头，越过红营自己的前哨阵地，精准地砸在大散关清军的外围工事上，然后次第爆炸。 赵良栋站在大散关主峰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指甲掐进铜套的缝隙里，从王屏藩占据汉中之后，清军就开始应对汉中敌军布置防线、防御汉中来敌，大散关便是前沿防线的中心之一。 大散关卡住陈仓道，自汉中入关，只有三条道路，此处是汉中入关中的必经之地，官道宽阔，可容大军穿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汉高祖刘邦出汉中取关中，便是走的这条大道，另外两条傥骆道、子午道山路狭窄、易守难攻，也不利于大军展开。 后来红营攻灭王屏藩，兵入汉中，大散关便更是重中之重，图海布置三道防线防守西安，第一道便是以大散关为中心，及周围益门堡、宝鸡山口、骆谷北口、子午谷北口、蓝田险隘等地，依托当地原有堡寨关隘添设要塞堡垒，依山凭险据守。 第二道则是以凤翔、眉县、周至三座坚城为支点，沿渭水北岸布防，广设土堡军寨、控制桥梁渡口，又在咸阳城驻扎八千满蒙八旗骑兵往来驰援。 最后一道便是西安城，图海亲自在西安城坐镇，陕西、山西、甘肃，陕甘绿营、满蒙八旗，整个西北的精兵强将、大清手里的老底子，几乎都堆在这三道防线之上。 赵良栋便负责这第一道防线，自其到任以来，也算是勤勉，日日督造炮台堡垒、调整兵马部署，费尽心思，将这大散关打造的可谓固若金汤，而且还有精兵强将驻守，他的陕甘绿营是大清西北的柱石，兵是精兵，将是强将，枪炮器械虽比不上红营，他也没幻想能靠着这条防线就挡住红营的进攻，但心中也觉得，坚守一个月左右应该不成问题。 哪想到开战只是三天，大散关外围防线就已经全部失守，红营这重重一拳，将他所有的幻想打得粉碎！ 红营的火炮，那些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不是乱轰，是有条理地、逐次地、层层剥皮地打，打前沿的观察哨，一炮一个，再打炮兵阵地，专挑炮位打，赵良栋的炮还没怎么还手就被敲掉了大半，然后打交通壕的交叉口，把各段工事之间的联系切断；最后打囤兵洞的出口，把预备队堵在里面出不来。 赵良栋手里的火炮不少，谁都知道红营的炮队犀利凶猛，他们是如何攻灭王屏藩的，西北清军自然也仔细研究过，各部都想尽办法的筹措火炮，赵良栋自然也是如此，可一打起来，他的炮队根本就还不了手，西北清军以往面对的敌人大多都不是拥有大量火器的，他们的炮手自然也就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许多甚至是临时选出来的。 西北清军一贯以坚毅敢战闻名，可战术素养和装备上的巨大差距，并不是单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然后是红营的步兵，炮火还没停，步兵就已经摸到眼皮底下了，炮火一延伸，步兵就冲上来，清军被炸得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从掩体里爬出来，红营的兵已经站在胸墙上了，清军在红营的炮击之下混乱不堪，还没有形成组织就要近身交战，无组织打有组织，再悍勇的将士也必败无疑。 赵良栋镜筒里的世界在剧烈地抖动，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整座山都在抖，红营正在炮轰一座山头，山上他花了三个月砌起来的炮台，在炮弹的反复蹂躏下像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塌下去，臼炮发射的开花弹震天动地，甚至连炮台地基的条石都掀飞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然后是红营的步兵，从山脚下的沟谷里涌出来，三三两两的散兵群，前后呼应，左右掩护，炮火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延伸，炮台里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清军还在还击，赵良栋看见一个清军军官在几个炮位上奔跑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一门还没被摧毁的火炮，但最后却只能抓起一块石头当作武器从炮台上投掷下去，他半边身子露出在残破的胸墙上面，迅速就打翻。 那座炮台很快就失守了，里头扬起一面红旗，红营的火炮停歇了一阵，然后又一次轰然开火，这次炮火冲着大散关主阵地而来，爆炸此起彼伏，赵良栋的亲兵将他架住，强行把他拖入一处避炮的掩体之中，赵良栋的余光扫见，红营的步兵已经开始进入阵地，准备向大散关主阵地发起进攻。 赵良栋的手开始发抖，他靠在掩体上，闭上眼，脑子还在转，自己和自家的弟兄们已经出了死力，前沿各处阵地，战死的弟兄比逃回来的更多，可为什么这大散关天险，竟然连三天都守不住呢？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参将跑了过来，他浑身是土，甲上全是泥，脸上有道血口子，从左眉梢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大人，宝鸡山口被攻破了，红营的部队已经穿插到咱们后头去了，正往宝鸡进攻，大人，快撤兵吧！若是让红营占了宝鸡，断了咱们后路，到时候大散关、益门堡、骆谷、子午谷这一线两三万弟兄，统统都得完蛋！” 赵良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那名参将似乎已经想到他要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大人，小人的性命是大人救的，小人自请为大人断后，请大人立刻撤兵，大人！弟兄们的家眷后事，都还要靠您看顾呢！” 赵良栋咬了咬牙，喉咙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狠狠的咽了一口，喝令道：“传令全军......撤军！去凤翔府！派人快马赶去西安，告诉抚远大将军，我.....让大将军失望了，请大将军加快弃陕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