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填塞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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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2月2日。凌晨3点15分。 勒热夫防线,第202高地左翼结合部。 警报并不是通过电话线传来的。 在这个冻土反复隆起、炮弹随时会切断线路的鬼地方,电话线是不可靠的。 警报是声音。 一种不同于平日里冷枪冷炮的、极其密集的爆裂声。 丁修原本在半睡半醒之间,怀里抱着那支枪管已经冰凉的波波沙冲锋枪。 当第一声近距离的爆炸——那是F-1手雷在战壕内部爆炸特有的闷响——传来时,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种声音意味着一件事:俄国人进来了。 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醒醒!” 丁修没有大喊,而是用靴子狠狠地踢在汉斯和施泰纳的腿上。动作粗暴,直接。 “全排集合!带上铲子和手榴弹!别管背包!” 防炮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随后是慌乱的金属碰撞声。 士兵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抓起武器,没有人问为什么,外面的枪声就是最好的解释。 几秒钟后,那块挡在门口的厚毛毡帘子被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德军士兵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那是第3连的一个传令兵。他的左臂没了,断口处用止血带勒着,血还在往下滴。 “突破了……”传令兵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3连……3连阵地丢了……他们……他们像老鼠一样涌进来……”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丁修看都没看那个伤员一眼,跨过他的身体,冲了出去。 “格罗斯!带上机枪!封锁交通壕!” “汉斯!第一班跟我走!填上去!” 这就是“救火队”的职责。 在莫德尔的防御体系里,防线不是一条死板的线,而是一个弹性的网。 一旦某处被突破,附近的预备队必须立刻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把缺口堵住,然后反推。 如果不堵住,苏军就会顺着交通壕向两侧卷击,整个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混乱的黑暗。 照明弹挂在头顶,惨白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 “左转!进交通壕!” 丁修端着冲锋枪,贴着战壕的左侧壁疾进。 脚下是滑腻的冰层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 每一步都要踩实,否则摔倒就意味着死亡。 前方五十米处,转角。 那是2连和3连的结合部。 几个黑影正从转角处冲过来。他们戴着圆形的钢盔,那是苏军。 “接敌!” 丁修没有停下脚步,在跑动中扣动了扳机。 “滋滋滋——” 波波沙的射速在近战中是无解的。 那一串子弹直接扫在领头那个苏军士兵的肚子上。那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飞去,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手榴弹!” 丁修大吼一声,身体猛地贴向壕沟壁。 汉斯从他身后甩出一枚M24长柄手榴弹。 那枚手榴弹在空中翻滚着,越过转角。 “轰!”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肉喷了过来。 “上!别让他们喘气!” 这是最原始的战斗。没有战术,没有掩护。只有速度和暴力。 谁先怂,谁就死。 丁修第一个冲过转角。 那里已经变成了地狱。 狭窄的战壕里挤满了人。 苏军的突击队正试图扩大突破口,而残存的几个第3连士兵正用刺刀和牙齿在阻挡他们。 双方搅在一起。开枪已经来不及了,甚至会误伤。 这是一场发生在泥坑里的斗殴。 “杀!!” 施泰纳虽然腿脚不便,但他在这种烂泥地里反而站得更稳。 他挥舞着那把磨得锋利的工兵铲。 “噗嗤。” 铲子的边缘直接砍进了一个苏军士兵的脖子,发出砍断木头般的脆响。 丁修把打空的波波沙往后一甩,顺手拔出腰间的工兵铲。 在这种距离,枪是累赘。铲子才是王道。 一个苏军大个子吼叫着向他扑来,手里端着带刺刀的莫辛纳甘。 丁修没有后退。 他侧身闪过刺刀的突刺,左手一把抓住枪管,右手反握工兵铲,由下而上,狠狠地铲在那个大个子的下巴上。 没有任何悬念。 下颚骨粉碎。大个子向后仰倒。 丁修松开手,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借力向前,扑向下一个目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思考,只有肌肉记忆在支配着身体。 格挡。劈砍。突刺。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的脸上,那是血。 “汉斯!左边!那里有个洞!” 汉斯正骑在一个苏军士兵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拇指用力按压气管。 听到丁修的喊声,他松开那个已经翻白眼的敌人,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对着战壕左侧的一个缺口疯狂扫射。 那个缺口是苏军炸开的,后续的援兵正试图从那里涌入。 “格罗斯!机枪!架起来!快!” 格罗斯喘着粗气,把那挺MG34机枪架在一具尸体上。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咆哮声压倒了一切。 那条火舌封锁了缺口。 试图冲进来的苏军士兵被拦腰打断,尸体堆在缺口处,变成了一道血肉沙袋。 但战壕里的肉搏还在继续。 赫尔曼被逼到了死角。 这个只有19岁的年轻人,此刻正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 他的枪掉了。手里只有一把短小的刺刀。 而在他面前,是一个满脸胡渣、眼神凶狠的苏军老兵。 那个老兵手里拿着一把缴获的德军工兵铲,正一步步逼近。 “别过来……别过来……”赫尔曼带着哭腔,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老兵没有任何怜悯。在这个绞肉机里,怜悯是自杀。 他举起铲子,狠狠劈下。 赫尔曼本能地举起左手格挡。 “咔嚓。” 那是前臂骨折的声音。 剧痛让赫尔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这种剧痛也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极度高压下,突然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疯狂。 赫尔曼的瞳孔猛地扩散。他不再是那个想念妈妈的孩子,他变成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没有后退,反而顶着那把还要继续下压的铲子,猛地向前一扑。 右手紧握的刺刀,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捅向那个老兵的肚子。 一下。两下。三下。 “去死!去死!去死!!” 赫尔曼嘶吼着,声音沙哑变形。 老兵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涣散。他松开了铲子,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但赫尔曼没有停。 他骑在那个老兵身上,继续捅刺。哪怕那个老兵已经不动了,哪怕那个老兵的肚子已经被搅烂了。 他依然在捅。 满脸是血,满手是血。 “赫尔曼!”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赫尔曼猛地回头,刺刀直接向那只手挥去。 “啪!” 丁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的脸距离只有十厘米。 “他死了。” 丁修冷冷地说道,声音穿透了赫尔曼那嗡嗡作响的耳膜。 “我也死了吗?长官?”赫尔曼呆呆地问,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没死。站起来。” 丁修用力把他拽起来,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醒点。战斗还没结束。” 十分钟后。 战壕里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第3连的阵地夺回来了。 或者说,这一段长约五十米的战壕夺回来了。 地上铺满了尸体。灰色的国防军大衣和黄色的苏军棉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丁修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那是吸入太多硝烟和冷气的后果。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 打开。 但里面的烟已经被刚才的搏斗压扁了,变成了烟丝和纸屑的混合物。 “妈的。” 丁修骂了一句,把烟盒合上,塞回口袋。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左腿有点疼,大概是被刺刀划了一下,或者是磕到了石头。 羊皮大衣上多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羊毛翻了出来,染成了红色。 “统计伤亡。” 丁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施泰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正在用雪擦拭那把工兵铲上的血迹和脑浆。 “二班死了两个。都是补充兵。”施泰纳语气平淡,“伤了三个。赫尔曼的手断了。” 丁修看向角落。 赫尔曼正坐在地上,抱着那只断了的左手。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具被他捅烂了肚子的苏军尸体。 那个曾经爱哭、爱写信、说要请丁修吃苹果派的孩子,不见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眼神空洞、满脸血污的士兵。 “他以后是个好兵了。” 施泰纳看了一眼赫尔曼,评价道,“或者是个疯子。在这地方,这两者没区别。” 丁修没有说话。 他走到战壕边,向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上,又有新的黑影在晃动。苏军并没有放弃,他们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击。 这里是勒热夫。 没有胜利。只有还没死。 “格罗斯。”丁修喊道。 “在。” “把机枪移位。那个缺口会被炮击。往右挪十米。” “汉斯。” “在。” “去把那几个俄国人的尸体堆起来。就在转角那里。我们需要掩体。冻硬了的尸体比沙袋好用。” 汉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照做。” 丁修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汉斯转身,开始拖动那些尸体。 丁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还可以用的波波沙冲锋枪,换上一个新的弹鼓。 他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壕。 这就是所谓的“填塞战线”。 用人命去填。 今晚只是个开始。只要勒热夫这个绞肉机还在转动,这种填塞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填进去。 “排长。” 赫尔曼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冷静。 “什么事?”丁修转过头。 “我的信丢了。”赫尔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口袋,那里原本放着他妈妈的信,“刚才打架的时候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 丁修拉动枪栓,看着远处升起的信号弹。 “反正也寄不出去。” 赫尔曼点了点头。 他捡起身边那把带血的刺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了。” 赫尔曼不再看那具尸体,而是看向了前方黑暗的雪原。 那里,更多的敌人正在涌来。 丁修没有再管他。 他举起枪,将准星对准了前方。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坟场里,人性是一种奢侈品。只有活下去的欲望,才是唯一的真理。 “准备战斗。” 丁修低声说道。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覆盖了战壕里的血迹,将一切染成了纯洁的白色。 只有那股铁锈味,依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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