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奇怪的补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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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8月20日。 勒热夫后方,第9集团军奥列尼诺休整补充基地。 八月的阳光像是一层黏在皮肤上的热油,让空气中充满了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 这里虽然听不到前线的枪炮声,但那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战争废气——柴油味、马粪味、还有无数人聚在一起发酵出的汗臭味——比硝烟更让人窒息。 丁修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那枚铁十字勋章的边缘。 勋章上的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了下面的黄铜色。 “排长。” 赫尔曼手里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这个在几个月前还会在尸体面前哭鼻子的男孩,现在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眼神里多了一种属于老兵的浑浊和麻木。 “怎么了?” 丁修吹掉勋章上的金属屑,头也不抬地问道。 “补充兵到了。” 赫尔曼放下水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有些古怪 “在那边的操场上。汉斯中士正在……正在和他们"交流"。” “交流?” 丁修捕捉到了赫尔曼语气中的异样。 “是的。而且……气氛不太对。” 赫尔曼咽了口唾沫,“那些人不像是新兵。他们……很凶。而且看不起我们。” 丁修收起勋章,站起身。 第2连第1排在经历了勒热夫的春季和夏季绞杀战后,原本的四十多人只剩下了九个。 按照编制,他们确实急需补充。 通常来说,送到这里的补充兵都是从国内征召的“希特勒青年团”娃娃兵,或者是从后勤部门搜刮来的的仓库保管员。 但当丁修走到操场边缘时,他意识到这次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操场上停着三辆覆盖着厚厚尘土的欧宝卡车。 大约四十名士兵正懒散地站在车旁,或者坐在背包上抽烟。 他们没有列队。甚至没有敬礼。 这群人的军服五花八门。有的穿着褪色的国防军灰绿色野战服,袖子被撕掉了半截; 有的穿着类似党卫军的迷彩罩衫;还有的甚至穿着苏军的棉裤和德国的军靴。 他们的脸上没有新兵的恐惧和迷茫。 那是一张张布满风霜、伤疤和戾气的脸。 有的人缺了半只耳朵,有的人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还有的人目光阴鸷,正用一把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喂!都给我站好!” 汉斯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挥舞着作为士官权威象征的记事本,大声吼道 “这里是第2连!不是难民营!把烟掐了!列队!” 没人理他。 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士兵,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圈,斜着眼睛看了汉斯一眼。 “省省吧,下士。” 那个士兵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我叫沃尔夫。第126步兵师的机枪手。我在波兰喝过啤酒,在法国睡过女人。” “我们刚从杰米扬斯克包围圈里爬出来。” “我们的连长死了,营长死了,团长也死了。我们不需要你这种后方的小崽子来教怎么站队。” “你说谁是小崽子?”汉斯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你想造反吗?” “造反?” 另一个瘦得像骷髅、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士兵嗤笑了一声。 他正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用铜丝穿起来的金牙。 “我们只是来找个地方吃饭的。” 骷髅士兵阴森森地说道 “别拿你在后方学的那一套来压我们。如果你想看我们列队,最好先展示一下你有让我们列队的资格。”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群人是老兵油子。 而且是最棘手的那种。 他们看不起汉斯,因为汉斯看起来虽然狼狈,但还没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沧桑感——至少不如他们自认为的那样。 汉斯拔出了手枪。 但对面的几个人也极其迅速地端起了挂在胸前的冲锋枪。 动作快得惊人,那是无数次实战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放下枪。”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入了这即将爆炸的空气中。 丁修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拔枪。他甚至把双手插在裤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夏季野战服敞开着领口,露出了里面那件标志性的、沾满油污的白色苏军羊皮背心。 但他走过来的气场,让原本喧闹的操场安静了一秒。 丁修走到汉斯身边,伸手按下了汉斯举枪的手臂。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桀骜不驯的“补充兵”。 “这就是上面送来的货?” 丁修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货?”那个叫沃尔夫的络腮胡大汉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丁修面前 “小子,看你的领章,也就是个中士。你断奶了吗?” 沃尔夫上下打量着丁修,眼神里充满了挑剔和轻蔑。 “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去过巴黎吧?也没见过华沙的广场?我和我的兄弟们在西线跟着装甲师冲锋的时候,你大概还在学校里背单词吧?”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这群老兵油子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他们经历过德军最辉煌的“闪电战”时期,享受过胜利者的荣耀。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士,不过是战争后期被拉来填线的倒霉孩子。 “我是没去过巴黎。”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抽出一根俄国卷烟,点燃。 “也没去过华沙。更没喝过什么香槟。” “哈!”沃尔夫大笑一声,摊开双手对着众人说道 “看吧!我就知道!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大概是在后方蹲了几个月防空洞,就被提拔成中士了。” “那是。”旁边的骷髅兵也附和道,“我们可是跟着古德里安将军冲锋过的。这小子估计连坦克的尾气都没闻过热乎的。” 丁修没有生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在沃尔夫的脸上。 “我是1941年10月入伍的。” 丁修淡淡地说道。 “直接去了莫斯科。维亚济马。那是我的新兵营。” 沃尔夫的笑声突然卡住了。 1941年10月。莫斯科。维亚济马。 只要是东线的老兵,都知道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是“台风行动”的开始,也是德军噩梦的开端。 “然后呢?” 沃尔夫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凝重,“然后你撤下来修整了?” “没有。” 丁修弹了弹烟灰。 “然后我就来了勒热夫。从1月一直蹲到现在。中间去了一趟奥布沙河,帮你们这些在西边被打散的人擦了擦屁股。”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那些还在嬉皮笑脸的老兵们,脸色都变了。 莫斯科。勒热夫。 这两个地名加在一起,代表着一种绝对的绝望。 没有胜利游行。没有战利品。 没有香槟。只有无休止的严寒、泥泞、败仗和死亡。 “上帝啊……” 那个骷髅兵从弹药箱上跳下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丁修 “你……你完美的避开了所有的胜仗?” “没错。” 汉斯这时候插嘴了,他一脸自豪地指着丁修,像是介绍某种稀有动物。 “这就是我们的排长。我们私底下叫他"倒霉蛋"。” “他入伍第一天就开始溃败,到现在为止,他连一场像样的进攻战都没打过,全是撤退和防守。” 汉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但他还活着。而且带着我们也活着。你们这群自诩为胜利者的家伙,谁敢说自己在勒热夫的泥坑里泡了半年还能站着说话?” 沃尔夫看着丁修。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种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对于士兵来说,打顺风仗不算本事。跟着坦克屁股后面捡战利品谁不会? 但如果一个人,从入伍开始就是地狱模式,经历了莫斯科的严寒、勒热夫的绞肉机,完美错过了所有的高光时刻,却依然能站在这里,不仅没死,还升了官,拿了铁十字。 那这就不是“倒霉蛋”了。 这是妖孽。 是比死神还硬的命。 “你……”沃尔夫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勒热夫蹲了半年?” “如果你想看我的战壕足病,我可以脱了靴子给你看看。”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现在,还需要我展示资格吗?” 丁修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需要了。” 沃尔夫后退了一步,立正,虽然姿势依然不算标准,但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沃尔夫,向您报到,长官。” “克拉默,报到。”那个骷髅兵也赶紧站好。 其他的刺头们也都陆陆续续地站好了队形。 他们是老兵,他们懂行。 跟着一个运气好的长官能吃肉,但跟着一个命硬的长官能活命。 而眼前这个“倒霉蛋”,显然是命最硬的那种。 “很好。” 丁修走过去,拔出靴子里的猎刀,随手一甩。 “哆!” 猎刀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扎进了二十米外的一根木桩上,入木三分。 “汉斯,给他们登记。然后带他们去领装备。如果不听话,就饿他们三天。” 就在这时,一辆半履带摩托车开了过来,停在操场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鲁格上士。 这个第78突击师的精锐,此时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嫉妒的整洁。 他的制服虽然有些旧了,但依然笔挺。 克鲁格看了一眼这群刚刚被驯服的野兽,又看了一眼正把刀插回靴子的丁修,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能搞定他们,倒霉蛋。” 克鲁格走过来,递给丁修一根真正的柏林产香烟。 “这批人可是师部特意给你挑的。”克鲁格压低声音说道 “为了把这些从各个被打残的师团里凑出来的老兵油子、违纪的刺头、失去部队的军士弄过来,团长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他指了指那个叫沃尔夫的大汉。 “那个家伙,一个人干掉过一个排的俄国人,但也因为打伤了宪兵差点被枪毙。还有那个克拉默,是个疯子,喜欢用炸药做枕头。” 克鲁格拍了拍丁修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也带着一丝同情。 “你们的运气真不错,鲍尔。好几个被打没编制的老兵王牌都分配给你们了。” “看看我们第78师,现在补充进来的全是些还没断奶的新兵蛋子。” “你们这个连,估计要成第9集团军的王牌部队了。” 丁修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看着眼前这群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煞气的士兵。 这是一支梦之队吗? 不。 这是敢死队。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东线,没有任何东西是白给的。 上级之所以把这些难以管理的刺头、这些战斗力极强但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塞给他,绝对不是为了让他去后方养老。 这是一种投资。 也是一种预兆。 “运气?” 丁修冷笑了一声,把烟夹在耳朵上。 “我反而希望我来的是一群新兵,克鲁格。” 他转过身,看着西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新兵虽然笨,但至少那是为了填线用的。而给我们这些人……” 丁修的声音低沉,像是预言。 “东西可不是白拿的。这是要让我们去干最脏、最累、必死的活。” 克鲁格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 他知道丁修是对的。 把一群杀人专家集中在一起,只有一个目的: 把他们投放到绞肉机最中心的位置,去粉碎最硬的骨头。 “听说……” 克鲁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南边打得很凶。” “南边?” “斯大林格勒。”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第6集团军在那边遇到了大麻烦。巷战。绞肉机。听说比勒热夫还惨。” 克鲁格看着丁修,“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得到这些人。也许……你们又要去旅行了。” 丁修点了点头。 果然。 作为“倒霉蛋”,他怎么可能错过这场盛宴? 他在勒热夫活下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地狱只是换了个名字。从勒热夫的泥潭,换成了斯大林格勒的废墟。 “那就让他们吃饱点吧。” 丁修看着那些正在领罐头的补充兵,看着那个正在和汉斯抢香肠的沃尔夫。 “毕竟,这可能是最后的晚餐了。” 他拍了拍克鲁格的肩膀。 “谢了,克鲁格。如果我回不来,记得明年给我在勒热夫的那个坑里倒杯酒。” 说完,丁修转身走向那群野兽。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新的狼群组建完毕了。 现在,他们要等待那个将他们送往下一个地狱的命令。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比勒热夫更浓烈的焦糊味。 那是伏尔加河在燃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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