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被追着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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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军的坦克引擎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不是从一个方向。 是从三个方向。 正面。左翼。右翼。 丁修趴在一辆烧空了的豹式后面,炮队镜压在眼前,扫了一遍东面和东北面的地平线。 火光把天映成暗红色。 在那层红光下面,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不是几辆。 是几十辆。 T34。SU100。IS-2。还有他分不清型号的东西。 它们没有急着冲过来。 只是在远处慢慢推。 像潮水。 不是那种一下拍上来的浪。 是涨潮。 一点一点往上涨。 涨到你脚边的时候你才发现,退路已经没了。 “头儿。” 施罗德从旁边的坑里爬过来。 他的脸在火光里全是泥和血。左手绷带已经黑透了,但手指头还在动,说明骨头没断。 “后面的路断了。” “哪条?” “公路。苏军的侦察车已经摸到我们身后三公里。一个排的T34从南边切过来,把桥头那段路堵了。” 丁修没说话。 他放下炮队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说是车队,其实已经不能叫车队了。 一辆还能喘气的豹式。引擎声断断续续,像个得了肺病的老头。 两辆四号。一辆炮塔卡死了,只能当固定火力点。另一辆油表贴底。 一辆半履带车。前轮歪了。方向盘打死都跑偏。 步兵七十来个。 大部分人身上的弹药只够打一个小时。 有几个连枪都换了。 原来的STG44打空了,换成从苏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波波沙。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而对面对面是托尔布欣已经下了决心的反攻。 苏军不是在试探。 不是在摸情况。是在收网。 从他们停下进攻的那一刻起,苏军就开始从三面往里压。 正面用步兵和炮兵顶住。 南翼用机械化部队切后路。 北翼用坦克旅封侧面。 整个德军的突出部,已经被苏军一点一点挤成了一个口袋。 而口袋的口子正在收紧。 “往哪退?”施罗德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也很实在。 因为退路真的已经不多了。 公路被断了。 北边的戈林师和第19装甲师已经各自在缩。 南边维京师更远,联系都断了。 他们现在就像一块从大冰块上崩下来的碎冰,漂在一片正在融化的水面上。 谁也靠不上。 只能自己漂。 “往西南。”丁修说。 “走田。别走路。” “田?”施罗德皱了一下眉。“泥泞期都快来了。车一进田就陷。” “陷了就弃车。” 施罗德看着他。丁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很平。 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弃车以后呢?” “当步兵。” “步兵也得有方向。” “方向是活着。”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活着退到大部队的方向。巴拉顿湖那边还有我们的人。只要退到那条线上,就还有防线。” 他看了一眼东面。 苏军的照明弹又升起来了。 白光铺开,把整片被炮火翻烂的平原照得跟白天一样。 在那层白光下面,德军残留的战壕和弹坑全暴露了。 几辆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歪在路边。 一堆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铺在壕沟口。 还有散落了一地的弹药箱、绷带和空油桶。 这就是春醒行动留下来的东西。 “全连听着。” 丁修的声音不高。 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现在开始后撤。不走公路。走田地和果园。” “豹式打头,往西南方向压。四号跟着。半履带车拉伤员。” “步兵分两批。一批跟车。一批断后。” “断后的人给我顶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不管打成什么样,自己往西追主力。” “谁断后?”维尔纳问。 “我。” 丁修说。 施罗德的嘴张了一下。 “头儿” “你带车先走。”丁修打断他。“我带朗格和十五个人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你又没有反坦克武器了。” “有。” 丁修指了指路边那堆散落的东西。 “三具铁拳。两箱手榴弹。还有一挺从报废四号上拆下来的MG42。” “三具铁拳顶什么用。” “够打三辆T34。” “打完呢?” “打完了就跑。” 施罗德看着他。 然后他骂了一句。 就一个字。 但声音不大。 像是在骂自己。 “我留。”他说。“你先走。” “你走。”丁修看着他。“这不是商量。你手上还有七十个人。你走了他们才会跟着走。我走了他们不一定走。” 施罗德张了张嘴。 可他知道丁修说的是对的。 在这支已经被打散了建制的部队里,丁修的勋章和名字就是最后一面旗。旗还在,人就跟着走。 旗要是跑了,人就散了。 可如果旗在后面顶着,前面的人就知道还有人罩着。 会走得更稳。 “两个小时。”施罗德的声音很硬。“两个小时以后你要是不追上来,我回来找你。” “你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施罗德没笑。 他把手里那挺MG42递给丁修。 丁修没接。 “你拿着。前面也需要。” 他从地上捡起那挺从报废四号上拆下来的机枪。枪管有点歪,但还能响。 “够用了。” 施罗德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丁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半分钟后,车队开始动了。 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响起来。 那辆还能喘气的豹式先走。履带在冻土上碾出两道黑色的辙痕。 两辆四号跟着。 半履带车在后面拉着伤员。 步兵贴着车身往前走。 谁都不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泥里的沙沙声。 和引擎的喘息声。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车灯全灭着。 只靠月光和火光辨路。 很快,最后一辆车的影子也消失在了西南方向的黑暗里。 丁修回过头。 他身边站着十五个人。 谁也不问为什么留下来。 因为问了也没用。 “挖坑。”丁修说。 十五个人开始在路边和壕沟口挖射击位。 他们挖得很快。 因为都是老兵。 老兵知道在什么地方挖坑能活得最久。 弗兰克把三具铁拳分到三个弹坑里。每个弹坑两个人。 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朗格把那挺歪了枪管的MG42架在壕沟口。射界对着东面的开阔地。 维尔纳带人把手榴弹分了。每人四枚。 丁修自己蹲在一个浅坑里,把STG44的弹匣检查了一遍。 “头儿。”朗格从旁边爬过来。 “嗯。” “苏军来了。” 丁修抬起头。 东面。 大约八百米外。 一排黑色的影子正在慢慢移动。 贴着弹坑和残骸交替跃进。 后面是坦克。 T34,四辆。 再后面,还有更多的引擎声。 但看不清。 “等他们进五百米再打。”丁修说。 “机枪先不响。等步兵到三百米。” “铁拳组盯坦克。别急。等它过了那辆报废豹式再打。那辆豹式在六十米的位置。” “手榴弹留着。近战用。” 十五个人全缩进了坑里。 枪口压低。 苏军的步兵在慢慢靠近。 随着苏军走进了射程, 朗格的MG42先响。 虽然枪管歪了,但在三百米内还是够用。曳光弹的红线在黑暗里织成网。 前面一排苏军步兵被扫倒了几个。 剩下的立刻趴下换掩体。 他们趴在弹坑里不动,等着德军机枪换弹或者转移的空档。 “继续压。别让他们抬头。” 丁修自己也开始打。 STG44的短点射在三百米内很准。 一个苏军兵刚想从弹坑里探头,丁修一发打进他的钢盔。 人歪倒。 旁边另一个想拖他,又挨了一发。 但苏军的炮兵也来了。 迫击炮。 82毫米。 三发试射。 第一发落在前面十米。 第二发落在后面五米。 第三发正中旁边一个射击位。 两个人。 直接没了。 土和碎石飞得到处都是。 “换位!” 丁修滚到另一个坑里。 刚蹲稳,又一发迫击炮砸下来。 这次离得更近。 冲击波把他的钢盔震飞了。 耳朵嗡了一下。 但人没事。 “坦克上来了!” 弗兰克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丁修抬头。 四辆T34已经压到了两百米以内。 它们没有全速冲。 在缓慢地碾过来,后面跟着更多步兵。 苏军这套打法很老练。 坦克在前面顶,步兵在后面压。 迫击炮在更后面盖,三层火力叠在一起。 德军这点人根本顶不住。 但不需要顶住。 只需要顶两个小时。 让前面的人跑远。 “铁拳组准备!” 领头那辆T34碾过了一片碎石地。 履带声越来越近。 直到它压过了那辆报废豹式。 “打!” “噗——轰!” 第一具铁拳从右边弹坑里射出。 火箭弹拖着白色尾焰飞了出去。 距离不到六十米。 弹头撞上T34的侧面车体。 车体一顿。 火从散热口里喷出来。 “打中了!” 但第二辆T34已经跟上了。 它的同轴机枪立刻朝铁拳射击位扫。 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打倒在坑边。 “第二组!补!” 第二具铁拳从左边弹坑里射出。 这一发打歪了。擦着T34的炮塔飞过去,打进了后面的泥地。 “该死!” 第三辆T34的炮塔已经转过来了。 85毫米炮口对着德军阵地。 “轰!” 一发高爆弹砸在朗格的机枪位旁边。 整个壕沟口被掀开了。 朗格从土里翻出来,满脸是血,但人还在动。 他把机枪从土堆下面刨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土,继续架上。枪管更歪了。 但还能响。 “最后一具铁拳!” 弗兰克趴在一个浅坑里。 他的手在抖。 但眼睛很稳。 第三辆T34在五十米外碾过了一具德军尸体。 弗兰克等它侧面完全暴露出来。 然后扣下扳机。 “噗——轰!” 命中。 发动机舱。柴油管路被引燃。 火焰从底盘下面喷出来。 车停了。 但第四辆没停。 它绕过着火的同伴,继续往前压。 丁修手里已经没有铁拳了。 三具全打完了。 干掉两辆。 还剩两辆。 后面还有更多。 “手榴弹!” 几枚手榴弹从各个弹坑里飞出去。 不是打坦克。 是打坦克后面的步兵。 爆炸在苏军步兵散兵线里炸开。 几个人倒了。 但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 他们开始冲了。 “乌拉——!” 这一次他们喊了。 波波沙的火舌在夜里闪个不停。 手榴弹像雨一样往德军阵地扔。 丁修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枪里。 三十发。 他没有站起来。 就趴在坑里。 对着冲过来的灰绿色身影一个一个打。 短点射。 每一次扣扳机都有一个人倒。 但弹匣很快就空了。 他扔掉STG44。拔出鲁格手枪。 一个苏军兵从坑沿翻进来。 丁修侧身一闪。 手枪顶在对方胸口连开两枪。 人倒了。 “撤!” 丁修吼。 “所有人往西撤!” 剩下能动的人开始往后跑。 朗格拖着机枪。 维尔纳背着一个腿被打断的老兵。 弗兰克端着一支从苏军尸体上捡的波波沙。 丁修在最后面。 他边退边打。 在将子弹打完以后。 他把空枪塞回枪套,从地上捡了一支波波沙。 弹鼓还有大半。 够跑一段了。 苏军没有立刻追到底。 他们在德军刚才的阵地上停了一会儿。 在重新组织队形。 这给了丁修大概五分钟的喘息。 五分钟够了。 够跑出五百米。 五百米以后,地形变了。 不再是开阔地。 是一片果园。 果树都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但树干够粗。够挡子弹。丁修带着人钻进果园。 在树根和矮墙后面重新找掩体。 “清点。” 朗格喘着粗气数了一遍。 “九个。” 出发时十五个。 现在九个。 六个人没跟上来。 不是跑丢了。 是留在了后面那片地上。 丁修没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表。 一个半小时。 还差半小时。 “接着退。” 他们继续往西南方向撤。 穿过果园。穿过一片被炮弹犁过的菜地。 穿过一条干涸的灌溉沟。 苏军的追兵在后面跟着。 但没有全速追。 他们也在等后面的大部队跟上。丁修不断回头看。 每一次回头,后面的火光都更亮一点。 苏军的照明弹越来越密。 炮声越来越近。 但丁修他们跑得够快。 两个小时到了。 丁修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截断墙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西南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大的火光。 那是巴拉顿湖方向的防线。 大部队的方向。 “走。” 丁修带着九个人继续往前走。 不再是退。 是追。 追前面施罗德他们的车队。 走了大概三公里。 路边开始出现德军的痕迹。 履带印。油渍。丢弃的弹药箱。 还有一辆陷在泥里的四号坦克。 车组不在。 车旁边有几个靴印。 说明车组自己走了。 再往前,又看到一辆报废的半履带车。 前轮断了。 车斗里空着。 伤员已经被转移了。 “他们往这边走的。”朗格说。 丁修点头。 继续追。 凌晨四点。 天边开始发灰。 丁修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村庄外面。 村口有人。 是德军,宪兵。 还有几辆修好了的坦克和半履带车。 这里是大部队的后方收容线。 贝克尔师长的人在这里收拢散兵。 丁修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宪兵先认出了他。 “鲍尔营长!” 宪兵立正敬了个礼。 丁修没还礼。 他只是问了一句。 “施罗德到了没有?” “到了。半小时前到的。人和车都在后面。” 丁修点了点头。 他走进村子。 施罗德正蹲在一辆豹式的履带旁边,手里抱着一盒罐头。 看到丁修,他把罐头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施罗德的嘴动了动。 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骂了一句。 “你他妈的。”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打开。 空的。 他看了一眼,合上了。 “有烟吗?” 施罗德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他。 丁修接过来,叼在嘴里。 施罗德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 丁修凑上去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清点人数。” “清点完了。”施罗德说。“连你带回来的,总共不到九十个。” “车呢?” “豹式还有一辆能走。四号两辆。半履带车一辆修好了。” “弹药?” “够打半天。” “油?” “够跑二十公里。” 丁修把烟吸到一半,弹掉烟灰。 “够了。” 他看了一眼村子后面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平原。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 苏军没有追到这里。 他们停在了更前面的那片开阔地上。 在那里重新组织。 这给了德军大的喘息时间。 但时间没有多少。 丁修知道苏军不会就此停手。 托尔布欣已经摸透了德军的成色。 他知道春醒行动已经把德军最后那点装甲底子全掏空了。 他也知道这帮德国佬的补给线已经烂到根了。 他不急。 他只需要一直压,一直咬,一直往前挪。 德军自己就会一步步退回巴拉顿湖。 退回出发的地方。 退回零点。 然后苏军只需要在巴拉顿湖一线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发起下一轮更大的进攻。 丁修把烟吸完了。 他把烟头扔在泥里,用靴子碾灭,等待着下一个命令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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