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7章 蔡炳炎

八月二十九日，深夜，陆家宅外围。 蔡炳炎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借着月光看地图。陆家宅在罗店北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砖房和茅草屋混在一起。 村子卡在一条土路旁边，往南三公里就是罗店镇，往北是长江方向。日军第十一师团登陆之后，把这里当成了前进据点，驻了一个大队，修了工事，架了机枪，还在村口挖了战壕。 地图上，蔡炳炎用红铅笔在陆家宅周围画了几个圈。他打算分三路摸进去，一路走正南，一路走东南，一路绕到西侧。三路同时发动，让日军顾此失彼。 他把营连长们召集到田埂后面，蹲成一圈：“第一路走正南，摸到村口，把哨兵解决了。第二路走东南，从那条干河沟进去，绕到村子侧面。第三路跟我走西侧，从稻田里插进去。三路同时动手，不要放枪，先用刺刀。等日军反应过来，再用手榴弹招呼。” 一个营长问：“旅长，日军有一个大队，我们三个营，没有兵力优势。” 蔡炳炎说：“夜战不比谁人多，比谁胆大。摸到跟前，刺刀见红，他们反应不过来。” “回去准备。十一点集合，十一点半出发。每个人左臂绑一条白布，好认。没有白布的，把袖子卷起来。” 半夜十一点半，部队出发了。 没有月光，天上是厚厚的云层，田野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排成纵队，沿着田埂和河沟往前走。稻田里的水被脚踩得哗哗响。走在最前面的是侦察兵，手里攥着剪刀，碰到铁丝网就剪，碰到哨兵就摸。 蔡炳炎走在西侧那一路的中间。他穿着一件普通士兵的军服，胳膊上绑着一条白布。手里攥着一把花机关，子弹上了膛，他旁边是旅部的几个参谋，再旁边是警卫排。 走到陆家宅西侧的时候，蔡炳炎停下来，蹲在稻田里。他能看见村子的轮廓了，几栋砖房的黑色剪影，一截残破的围墙，还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村子里有火光，是日军点着的篝火，火光映着几个哨兵的身影。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正南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那是手榴弹的声音。紧接着，东南方向也响了。枪声开始密集起来。 蔡炳炎站起来，把手一挥：“冲！” 西侧的部队从稻田里跃出来，端着枪往村子冲。日军在西侧的哨兵刚转身，就被刺刀捅倒了。突击队冲进村子，沿着巷子往纵深打。日军从砖房里往外射击，子弹从窗户里射出来，打在巷子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蔡炳炎冲进村子之后，带着人直奔村中央的一栋二层砖楼。那是日军的指挥所，楼顶架着一挺机枪，正对着巷子扫射。蔡炳炎躲在墙角，喊了一声：“手榴弹！” 两颗手榴弹从窗户里扔进去，楼里炸开一团火光。机枪哑了。突击队冲进去，楼里的日军还在抵抗，被乱枪打死。 三路部队在村中央会合。到凌晨两点的时候，陆家宅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被控制。残余的日军退到村北的几栋砖房里，依托工事继续抵抗。蔡炳炎清点了一下人数，三个营伤亡不到三百人，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他站在村中央的砖楼顶上，望着北边日军的阵地。那边还有机枪在响，但火力已经弱了很多。他对参谋长说：“天亮之前，把最后几栋房子拿下来。” 参谋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北边去了。 蔡炳炎站在楼顶上，吹着夜风。陆家宅被他拿下来了。这是罗店北面的关键据点，拔掉这颗钉子，日军第十一师团往南推进的跳板就断了。 天边开始发白了。 蔡炳炎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五十分。他把烟头掐灭，正准备下楼，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种他熟悉的声音。 那是舰炮的声音。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从长江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他猛地抬头。 “炮击——”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发炮弹已经落下来了。炮弹落在村子北侧，炸出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落在村子里，落在稻田里，落在刚刚被国军占领的阵地上。 长江上的日军舰队开始校准射击了。舰炮的口径大，威力猛，一发炮弹落地，整栋房子都被掀翻。陆家宅的砖房一栋接一栋倒塌，茅草屋被炸飞到半空，火光冲天。 蔡炳炎从楼顶上冲下来，在巷子里跑。炮弹的爆炸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泥土和碎砖从头顶落下来。他冲到村南的一个临时掩体里，看见参谋长蹲在那里，脸色发白。 “旅长！日军的舰炮！还有飞机！” 蔡炳炎抬头看天。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云层下面，几架日军轰炸机正从长江方向飞来。它们飞得很低，机翼下的炸弹一串一串往下落。炸弹落在村子里，炸出一片火海。 国军没有掩体。陆家宅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挡不住重炮和航空炸弹。士兵们暴露在开阔的农田和残破的屋舍之间，无处可躲。伤亡急剧上升。一个连在村南的阵地上被炮弹直接命中，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剩十几个活的。 蔡炳炎蹲在掩体里，攥着拳头。他知道日军的舰炮和飞机是冲着他的部队来的。他们刚刚占领了陆家宅，日军要把它夺回去。 他看了看周围，三个营的残部还在村子里，但建制已经乱了。有的连被打散，有的排被压在废墟里。通讯兵跑来跑去，找不到各营的指挥所。 蔡炳炎站起来，对参谋长说：“把旅预备队调上来。” 参谋长说：“旅预备队只剩一个营了。” 蔡炳炎说：“一个营也调上来。跟我走。” 他跑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驳壳枪，喊了一声：“跟我上！” 冲出不到一百米，一发炮弹落在队伍左侧。弹片横飞，几个士兵倒下了。蔡炳炎继续往前跑。又冲出五十米，日军的机枪开火了。子弹从正面扫过来，打在脚下的泥地里，溅起泥浆。 蔡炳炎没有停。他端着枪往前冲，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冲到一片断墙后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墙后面还有几个士兵，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往枪里压子弹。 他探头看了一眼村北的日军阵地。日军的步兵已经上来了，正在往村子里冲。蔡炳炎把驳壳枪举起来，喊了一声：“准备手榴弹！”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 三八式步枪弹穿透了他的军服，穿过了他的胸膛。蔡炳炎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倒在了断墙后面。 旁边的士兵冲过来，“旅长！旅长！” 蔡炳炎睁着眼，嘴里涌出一口血，说不出话来。他的手还攥着驳壳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目光望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