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3章 川军出川

九月三日，南京，浦口码头。 顾长柏带着卫队到码头，江面上正有一艘渡轮慢悠悠地靠岸。船不大，但甲板上挤满了人，灰扑扑的军装在晨光里泛着土色，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人开始往下走。 顾长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兵从跳板上走下来。他们大多数穿着草鞋，有的脚上缠着布条，有的干脆光着脚。军装是粗布单衣，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上面补丁摞补丁。 有人背着步枪，枪托上缠着麻绳；有人腰里别着大刀，刀鞘是木头的，用布条缠着；还有人挑着担子，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锅碗瓢盆。 顾长柏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副官：“这是杨森的第二十军？” 副官点了点头：“是。133师和134师，两个师，约一万八千人。从四川走水路来的，先到汉口，再换船到南京。路上走了快一个月。” 顾长柏没有说话。他继续看着那些川军士兵从跳板上走下来，在码头上列队。列队的时候，有人站得笔直，有人歪歪扭扭，有人还在嚼东西。 一个团长模样的人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说第二十军先头部队已抵达浦口，请长官指示。 顾长柏问：“你们军长呢？” “杨军长在后面船上，马上到。” 顾长柏点了点头，让副官安排部队在码头上休息。他自己走到队列边上，一个一个地看。他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把草鞋脱下来，翻过来倒沙子。草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老兵倒完沙子，把草鞋重新套上，站起来，看见顾长柏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赶紧立正。 顾长柏问：“多大年纪了？” “三十五，长官。” “打了几年仗了？” “从民国十年就打起，记不清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又问：“这枪能打吗？” 老兵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递给顾长柏。顾长柏接过来看了一眼，枪托上有一道裂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枪栓倒是亮的，说明经常擦。他把枪还给老兵，说：“到了上海，好好打。” 老兵咧嘴笑了一下：“长官放心，我们四川人不怕死。” 杨森是下午到的。他下了船，跟顾长柏握了手。杨森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说了几句，顾长柏就问了一句：“部队的情况怎么样？” 杨森说：“枪是差了些，但兵都是好兵。从四川出来的时候，食不饱，衣不足。路上走了一个月，一个没跑。” 顾长柏说：“到了上海，补充的事我来安排。先把部队休整一下，明天转京沪铁路去嘉定。” 杨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部队了。 当天晚上，顾长柏决定给第二十军发饷。按规矩，部队开拔之前发一次军饷，算是安家费。他从军需处调了一笔款子，按人头算，每个兵发几块钱。钱不多，但够买些东西。 发饷的时候，顾长柏站在码头的仓库外面看着。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领钱。领了钱之后，大多数人没有往兜里揣，而是转身就往码头边上的小摊走。码头上摆了一溜小摊，卖卤肉的，卖胶鞋的，卖香烟的，卖白酒的，都是小贩们临时支起来的。川军士兵们一手提着卤肉，一手提着胶鞋，三三两两地走回来，脸上带着笑。 顾长柏拦住一个士兵，问：“刚发的饷，怎么不存着？到上海再花也不迟。” 士兵手里提着一包卤肉和一双胶鞋，愣了一下，然后说：“长官，上海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们大家抱定决心，吃好穿好，跟敌人拼命。这钱留着也没用，不如吃了穿了，死了也不亏。” 旁边的几个士兵跟着点头，有人还举了举手里的卤肉，笑着说：“长官，这卤肉比我们老家的还香。” 顾长柏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胶鞋是准备到上海穿的？” 士兵把胶鞋提起来看了一眼，说：“到上海可能用不上。听说上海都是水田，草鞋更利索。但这双胶鞋好看，留着，等打完仗回家穿。” 顾长柏没有再问。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川军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有的啃卤肉，有的试胶鞋，有的在跟小贩讨价还价。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混着江风和水汽。 他们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第二十军从浦口出发，转乘京沪铁路开往上海。火车是敞篷的，士兵们坐在车厢里，头顶就是天空。车开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对着南京城的方向挥了挥手，有人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有人还在啃昨天剩下的卤肉。 顾长柏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一列一列地开出去。杨森站在他旁边，说：“顾总长，我这些兵，装备是差了些。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退。” 顾长柏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火车开远了，站台上只剩下顾长柏和几个参谋。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对副官说：“给军政部发个电报，让他们从库存里调一批步枪和机枪过来，补充第二十军。另外，从嘉定的兵站调一批弹药，优先补给川军。” ………………………………… 历史上的川军，出川就两件粗布单衣、一副旧绑腿、一条薄被单、一张草席、一顶竹斗笠，没有棉衣。 脚上只有两双草鞋，赶路磨破了，只能夜里宿营时就地搓草新编。很多人草鞋底磨穿，赤脚踩碎石山路，脚板布满裂口。外人远远看去，不像正规国防军，像一群赶路的乡下壮丁，不少中央军沿途看见，私下嘲讽这支部队是“叫花子军”。 由于路途远，杨森命令日夜兼程，原本59天的路程，要求24天赶到长沙。士兵每日徒步百里，翻湘黔山区山路。 口粮只能自带杂粮、炒米，沿途补给时断时续，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喝山涧生水，痢疾、疟疾在队伍里悄悄蔓延，缺医少药，病倒的士兵没人抬，跟不上队伍只能就地留在民家，生死难料。 国民政府承诺的军械、被服补给，大多没有兑现。军饷微薄，还时常拖欠。 沿途有些地方官员、中央军部队看不起川军，认为他们是打内战的杂牌，不肯帮忙补给粮食药品。他们拿着军令去借物资，常常遭到冷遇。 士兵心里憋着一口气：过去在四川互相厮杀，如今放下内斗，千里东下打鬼子，却还要受自己人的冷眼，心里早就做好埋骨他乡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