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讲道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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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坛在学宫正中,一面百丈高的石壁前,立着十二级石阶。 每日巳时,苍梧教习在坛上讲道。坛下能站三千人。 这一天,坛下站满了。 不光是这一届新生。往届的、内门的、亲传的,来了七八百个。连三座殿的执事都来了二十几个,站在最外围,谁也不说话。 因为前一天夜里,有一句话在学宫里传开了。 “叶无道要在讲道坛上,说西厢的事。” 巳时正,苍梧教习落在坛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坛下的人群,然后看向坛边那道石阶。 “叶无道。” “弟子在。” “你说有要事禀报。” “是。” “坛上有一面述事石。”苍梧教习抬手一指,“按院规,弟子有要事,可当面呈说,旁人不得打断。” “我今日主持讲道,也不打断你。” “你说。” 叶无道走上十二级石阶。 他站到述事石前,身后是苍梧,面前是三千人。 “弟子要说的,是第五轮第七场夜孤一案。” 坛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夜孤已被执法堂定案,成绩清零,洞府封禁。”叶无道的声音不高,可很稳,“这一案,本该到此为止。” “可弟子昨夜查了一件事。” “西厢。” 坛下忽然安静了。 “西厢管的是封存——各殿用过的旧册、旧牌、旧印,都送到西厢封存。” “昨夜查验,夜孤供出一句话:西厢每个月初一,会往下发一批“旧物”。发到他手上的匣子,匣底印着一朵九瓣花。” 叶无道从袖子里取出三枚玉简,一枚一枚摆上述事石。 “第一枚,是第二轮石鼎上的泄气印、第三轮阵台上多出的一道符线、第四轮配对表被挪动的时辰。” “第二枚,是高才的口供——四次跑腿、一只木盒、一句“名单收到了”、一碗汤。他那一双手,到现在还黑着。” “第三枚,是昨日西厢进出的六个名字,以及其中一人从北侧石屋抱出的一只竹筒。” 他把三枚玉简并在一处。 “这三样东西,单看是哪一件都小。” “可它们排在一起,是一条三年的线。” “三年前,有人把界壁上的那道缝推开了一线。” “三年来,有人在考核里试手法、试布线、动人、用人。” “现在,他们开始用毒了。” 坛下,有人站起来了。 “毒?” “高才手上那片黑,是汤里来的。”叶无道缓缓开口,“那东西不是院内任何一种药。” “它来自界壁外面。” 三千人,鸦雀无声。 坛侧,一名功勋殿的执事脸色发白,往前迈了一步。 “叶无道!你一个新生,凭什么说西厢——” “我没说西厢是主使。”叶无道打断他,声音很平,“我说的是,夜孤案,涉西厢。” “涉不涉,查一查便知。” “西厢的封存册,这一届的、上一届的、三年前那一批的。” “查一查,匣底的九瓣花是谁刻的。” “查一查,北侧那间石屋里,住的是谁。” 那执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叶无道,你今日站在述事石前,说的都是“疑”字。”他缓缓开口,“疑西厢,疑新旧册,疑九瓣花。” “可你一件实证都没有。” “就凭三枚玉简、一份口供,就要让西厢停职?” “这不合院规。” 坛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对,合不合院规?” “一个新生,凭什么指着功勋殿说话?” 叶无道没有急。 他把那三枚玉简往述事石上一按。 “执事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手里这些东西,件件都是“疑”。” “可有一件不是。” “哪一件?” “高才的手。” 他抬起眼。 “执事,你敢不敢让他上坛来,把手伸给大家看一眼?” 那执事一滞。 “他的手上那层黑,不是院内的药。” “那是界壁外头来的东西。” “我今早把话问到了丹房。” “丹房的老周怎么说?” “他说他没见过。” “没见过,可他敢不敢写一句“不是院内之毒”?” 那执事没有接话。 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他敢写。”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丹房的一名老执事,站在人群最外围。 “老周昨夜就写了。”那老执事缓缓开口,“那三个字,今天早上递到了执法堂。” 坛下,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三个字。”叶无道缓缓开口,“加上我手里这三枚玉简,就不是“疑”了。” “那叫什么?” “那叫“待勘”。” “待勘的东西,总得有人去勘。” “查一查,北侧那间石屋里,住的是谁。” 那执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坛上,苍梧教习一直没有开口。 这时候,他抬手。 “够了。” 两个字,坛下立刻静了下来。 苍梧教习走到述事石前,抬手一挥,一道青光把那三枚玉简罩住。 “叶无道所言,我记下了。” “即刻起,西厢封存册封存,不得再动。” “西厢诸执事,即日起停职候勘。” “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北侧石屋区,今晚起设巡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三条,今日午时前,由执法堂落册。” 坛下有人低呼。 “三条一起动?” “西厢停职……这不是小事。” “可教习没提“界壁”一个字。” 叶无道站在坛上,听见了这一句。 他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听懂了。 西厢可以停,石屋可以封。可“界壁”两个字,苍梧教习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提。 坛散之后,叶无道从后阶走下去。 坛上散得很快。 三千人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那种散法不像散场,倒像有人往人群里扔了一块石头,所有人都急着离开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 叶无道走下十二级石阶的时候,有一个人跟了上来。 是许青。 “叶师兄。” “你也来了。” “我站在最前排。”许青缓缓开口,“方才你说“三年前有人把界壁上的缝推开了一线”的时候,坛上有一半人往同一个方向看。” “哪个方向?” “西边。”许青抬手一指,“功勋殿那片。” “看的人里,有几个?” “七个。” “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许青点头,“名字都在我这儿。” 叶无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师弟,你今天站得够前。” “我想站得再前一点。”许青缓缓开口,“我今天听你说完,忽然觉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三年拓的那些阵台底稿,原来不是没用。” “是没人用。” 他把那卷阵图递过来。 “这东西,从现在起,归你。” “你怎么办?” “我跟着你走。”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把阵图接了过来。 “行。” “可我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你说。” “跟着我走,最后可能连洞府都保不住。” 许青笑了一下。 “我三年前就没洞府了。” 坛散之后,叶无道从后阶走下去。 苍梧教习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叶无道。” “教习。” “你今天在坛上,说得很足。”苍梧教习看着他,“足到有人今晚睡不着。” “弟子要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知道。” “说说。” “西厢那些人今晚会动。”叶无道缓缓开口,“动的人,也会露。” “那你知道另一样事么?” “教习请讲。” 苍梧教习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今天把西厢摆上台面,等于把人逼到墙角。” “逼到墙角的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要么连根拔。” “他们不会认。” “那就会连根拔。”叶无道语气很平。 “拔的时候,第一个拔的,是你。” 苍梧教习看了他很久。 “所以今晚,你别回洞府。” 叶无道抬起眼。 “教习的意思是……” “我今晚在执法堂值夜。”苍梧教习转过身,往坛后走,“你要是不想被人半夜摸门,就来堂里待着。” “那教习您自己的洞府……” “我那里没人敢摸。” 他顿了顿。 “来不来,你自己定。” 叶无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袍走远。 坛下,石敢当、帝俊、池远、乌元朗都在等他。 “叶哥。”石敢当先开口,“今夜回不回?”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回。”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叶无道缓缓开口,“逼到墙角的人会连根拔。” “可他也说错了一样。” “哪样?” “他以为我怕被拔。” 叶无道转过身,看向南边的方向。 “我怕的是,他们不拔。” “他们要是不动手,西厢这条线就永远是“待勘”。” “他们要动手,今夜就会来。” “来一个,我记一个。” “来一窝,我记一窝。” 他往回走。 “走,回家。” “把院门打开,灯点着。” “今夜,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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