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倒计时

沈遇回到自己在码头边上的那间小屋，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面有半截铅笔头，几张裁成巴掌大小的白纸，还有一小瓶用墨汁稀释过的碘酒。 他撕下一张纸，趴在床边用铅笔头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笔画压得很轻。 小川重查老范，三天期限，老范可能扛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如果老范有什么身份和情报，请告知。 按小川的神经和敏感以及上次老范的手下求他去帮忙说和，沈遇觉得老范身上应该有些什么。 这次小川把他和老范都喊去问话，他更是担心。 老范在办公室的各种表现，也有些露怯，让他不得不怀疑。 写完之后他把纸叠成一个拇指宽的细条，塞进一根掏空的竹筷子里，用蜡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他让手底下跑腿的阿四去巨鹿路上买两副竹筷子，买的时候把这根混进去，连同一包油纸裹的桂花糕一起送到万国殡仪馆后门，说是上次一位老妈子定下的筷子。 杨小六两个手掌包得严严实实，伸出两只圆手夹住筷子，拿上楼交给白诺。 这些跑腿的活，杨小六在的时候都是他在处理。 虽然自从白诺治好了杨小六，她就尽量减少杨小六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频率，只在屋里帮她整理资料。 如果要出去，到哪里都包着两个手掌。 但杨小六一心想要报答白师傅，总是想要帮些忙，尽管整个人都要包成木乃伊了，仍然顽强的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让万国殡仪馆的众人都不得不感叹一声，知恩图报。 所有人都知道杨小六是受了重伤来的，所有看过他伤口的人都知道，这种程度的伤不可能恢复如初。 白诺已经在联系卫霖，将杨小六送离上海。 哪怕送到附近的地方。 杨小六跟着她的这阵也学到了不少，当个战地护士也是足够的，总比在她这里要一直遮遮掩掩，也干不了啥的好。 此刻正值大战爆发，上海周边增加了很多战地医院，到处都缺人。 如果不是小川盯着她，再加上原本她就是从日军专门医院出来的，她现在已经投入医院，去救人了。 拆开竹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白诺正在往死者脸上补石膏底。 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塞进石膏盆底下，等石膏干透之后纸就和石膏粘在一起，谁也分不出来了。 她继续给死者补脸，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这道题了。 小川查老范，查的不是老范。 查的是老范为什么撒谎。 老范当初误抓她，被她逃走，还顺便捞了不少信息。 后来他来查也没查到什么，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老范八成在这件事的档案里略过了她，因为小川从来没就这个事找过她。 这件事很可能小川已经知道了。 现在她给老范三天时间，不是在等老范认罪，是在等老范交代撒谎的理由。 如果老范扛住了，什么都不说，小川会认为老范背后有人。 如果老范扛不住，胡乱编一个理由，小川会在三分钟之内拆穿他，然后老范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不管老范说不说，小川最终都会从老范身上顺藤摸到她。 除非老范说出来的东西，刚好是小川想听到的。 她放下石膏刀，去洗了手，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她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镊子，指尖在镊子的金属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计划的框架已经有了，但她需要一样东西：一份盖着军统上海情报处公章的文件。 她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把需要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然后她叫来杨小六。 “小六，今天下午去一趟阿宝裁缝那里，把这个放进暗格。” 她把写好的纸条折好递过去。 杨小六接过来揣进口袋，转身出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很快消失了。 白诺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弄堂二楼那扇永远亮着灯的窗户。 小川的人还在。 她现在需要等卫霖的回复，然后在两天之内完成跟老范的接触。 当天深夜十一点，杨小六从阿宝裁缝铺取回了暗格里的东西。 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份空白文件，纸张的触感比普通公文纸厚一些，右下角盖着军统上海情报处的骑缝章，编号是手写的，墨迹有自然的陈旧痕迹。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酌情处理。 白诺把文件展开铺在桌上，用自己练过的三种字体里最接近军统公文风格的那一种，一笔一笔地把内容填了进去。 归化协议。 归化对象：范永昌，男，四十七岁。 归化时间：民国二十六年一月。 代号：铁锈。 任务概述：潜伏于极司菲尔路76号外勤科，定期报告日伪方面人事调动及内部动态。 联络方式一栏她留了白，这个要让老范自己编，编得越笨拙越真实。 她把文件折好，用蜡纸包了两层，塞进工具箱的夹层里。 然后她拿出系统地图，开始标注小川在殡仪馆周边布设的暗哨位置和换班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分，白诺忙完所有准备工作，出了殡仪馆的后门。 她走的是地下室通到隔壁棺材铺的那条暗道，从棺材铺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巷子里。 系统地图上，小川最近的一个暗哨在西北方向一百二十米处，刚完成换班，新上岗的那个人正在找位置，注意力不在这个方向。 她沿着巷子往南走了三个路口，在一个死胡同的拐角处停下来。 沈遇的人已经提前把老范带到了，就靠在墙根底下蹲着，听见脚步声，往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光认出是白诺，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 白诺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老范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她能听见他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磕得咯咯响。 “小川凉片给你三天时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老范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白小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想了一天一夜没合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查到我。” “说实话她不信，说假话她能拆穿，我怎么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