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杨小六归位

第二天，杨小六进到万国殡仪馆，白诺带他去见了金夫人。 白诺求金夫人能留下他，作自己的副手，由自己给他出工资，只是需要借个地方住下。 金夫人很痛快就点头答应了。 因为现在也没有很多生意了，再加上所有物资的购买都有些困难，原本的两间储藏室也空出来了一间。 如果白诺能找到业务做，万国殡仪馆也能有分成，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让杨小六一定要遵守殡仪馆规矩，注意些言行。 两人一通道谢后，白诺将杨小六领回了操作室。 白诺把桌上的签收单据收进抽屉，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叠干净纱布和碘伏放到桌面上。 “你今天开始跟我在修复室，白天帮我打下手，晚上负责隔壁三个人的换药。” 杨小六点头，目光在修复室里转了一圈，找到以前挂在墙钉上的围裙，摘下来系在腰上。 “白师傅，我在罗店的时候听见过炮声，有一天晚上连着响了两个多钟头，地都在抖。” “战地医院后来搬了两次，最后一次搬到镇子南边的祠堂里，那个祠堂屋顶有个大洞，下雨天漏水漏得人站不住脚。” 白诺听着，手上没停，把碘伏瓶旁边散落的棉球拢到一只搪瓷碗里。 “后来有一批伤兵送过来，腿断的，胳膊断的，肚子上挨了弹片的。” 杨小六一边说一边把纱布按大小分成两摞。 “护士长让我帮忙按着人缝伤口，那个兵一直在叫，叫到后来没声了。” 白诺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比走之前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你做得很好。” “我没做什么，就是递东西，按住人。” 杨小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缝完了，那个兵也没活过当天晚上。” 白诺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她分好的纱布重新理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瞬。 “你回来就好。” 杨小六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马猛在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白姐，灶上热了粥，赵根生说饿了，要不要先给他端一碗？” “你端过去，顺便看看另外两个醒了没有。” 马猛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绕过走廊拐进隔壁。 白诺一边忙手上的活，一边调出系统。 【当前积分：0】 这意味着接下来如果遇到任何需要系统物资支援的紧急情况，她手上什么都拿不出来。 那些真正能救命的东西，药品，器械全部需要积分兑换。 她得接活，越多越好，越难越好。 马猛端着空碗从隔壁回来，在门口站住。 “白姐，赵根生吃了小半碗，另外两个也醒了，说肚子饿。” “都喂了？” “喂了，刘二柱自己能端碗，小陈的手还抬不起来，我一口一口喂的。” “行，碗洗了放回去。” 马猛点了头，端着碗出去了。 白诺把杨小六也赶去吃饭，自己留在修复室里把门关上。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本旧账簿，翻到最后几页空白的地方，用铅笔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每一行写完都停下来想一会儿再写下一行。 【川沙口至罗店，日军推进速度比预计慢，方向没有变】 【督察组】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盯着纸面看了足有五分钟，然后又加了一行。 【四行仓库】 白诺闭上眼睛算了一下日子。 谢晋元的部队还有一周左右进驻仓库。 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三件事做完。 白诺在横线下面写了三行： 一，仓库内部物资储备。 二，苏州河南岸补给通道。 三，积分。 前两件事是情报问题，第三件事是她自己的问题。 积分这个功能出现之后，她就一直有积分焦虑，归零之后她就是更没底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她换不到药水…… 门被敲了两下，是杨小六的声音。 “白师傅，法租界巡捕房来人了，送一具遗体来的。” 白诺把账簿合上塞回柜子底层，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让他们在前厅等着，我马上过去。” 她走出修复室穿过走廊到了前厅，两个穿制服的巡捕站在门口台阶上，后面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 领头的巡捕是上次送高桥纯那具遗体来的安南人，见了白诺点了一下头。 “白小姐，又来麻烦你了。” “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在法华路一栋公寓楼里发现的，死了大概两三天了，房东报的案。” 白诺走到板车边掀开草席一角看了一眼，遗体是一个中年男人，面部已经开始变色膨胀，衣着看起来不差，穿着西装，皮鞋擦得很干净。 “死因？” “法医看过了，初步判断是心脏的毛病，没有外伤，不像凶杀。” 巡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家属在美国，电报已经拍过去了，家属要求做全套修复，把遗容恢复到生前样子再安排后事。” 白诺接过表格扫了一遍，上面写着死者姓名，年龄，住址，以及家属的联络方式。 “全套修复？” “对，家属说不计费用。” 白诺把表格折好收进口袋。 “抬进来吧。” 两个巡捕把遗体从板车上抬下来，跟着白诺穿过走廊进了修复室。 杨小六站在桌边看着两个巡捕把遗体放上修复台，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围裙的带子。 “谢谢，签收单待会儿让人给你们送到门口。” 巡捕走了之后白诺把修复室的门关上，走到修复台边低头看了看遗体的脸。 两三天的腐败让五官已经走形，鼻翼和嘴角的皮肤开始脱落，眼窝塌陷，整张脸和活着的时候应该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种程度的修复需要从骨骼结构开始重建面部轮廓，再逐层填补软组织和皮肤纹理，最后上色定型。 高难度。 白诺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一具做下来，积分应该能回到一个还看得过去的数字。 “白师傅，我能帮什么忙？” 杨小六走到修复台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遗体的脸没有躲。 “帮我把柜子里第三层的修复蜡拿出来，还有那盒调色粉。” “好。” 杨小六转身去翻柜子，白诺戴上手套，手指轻轻搭上遗体的额头。 触碰的一瞬间，画面涌了进来。 一间布置考究的公寓客厅，留声机在放爵士乐，桌上摆着半瓶威士忌和两只水晶杯，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恐惧，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心脏病突发，独死，没有人在场。 再看一眼系统显示的个人资料，确认没有情报价值。 白诺把手收回来，画面消散了。 她伸手把修复台上方的灯拉亮，开始工作。 “杨小六，过来，我教你怎么调修复蜡的软硬度。” “你看着我的手，蜡温太高会粘不住皮表，太低又推不开，刚好能用拇指按出浅印的时候就是对的温度。” 杨小六凑到她身边，两只眼睛盯着白诺的手指，看她用蜡刀在遗体塌陷的鼻翼旁边一点一点填补轮廓。 “白姐，你的手真稳。” “练出来的。” 白诺一边填蜡一边开口。 “你下午帮我做完这一具，晚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把修复室里所有的存货清点一遍，纱布，碘伏，缝合线，修复蜡，调色粉，手套，每一样东西剩多少，记在本子上。” 杨小六点头。 “还有消耗品的补充周期也算一下，按照现在的接活速度，每样东西还能撑几天。” “好。” 白诺没有抬头，手上的蜡刀继续在遗体的鼻梁上雕着弧度。 杨小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白姐，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事？” 白诺的蜡刀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什么让你这么想？” “你让我练缝合，清点物资，算消耗周期。” 杨小六的声音很轻。 “你以前做事情都是这样的，先把手边能用的人和东西全部理清楚，然后就要出手了。” 白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把蜡刀放下，换了一把更细的刮刀修整边缘。 修复室里只剩下刮刀在蜡面上划过的细碎声响，杨小六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递工具，没有再追问。 窗外传来一声远处的汽笛，苏州河方向的，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