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全上海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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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白诺站在苏州河南岸的铁栏杆后面,隔着几十米宽的河面看对岸,子弹打在水泥墙上崩出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进河面上。 日军的进攻一波接一波,从仓库西面和北面两个方向轮番压来,轻型火炮的炮弹砸在外墙上炸出碗口大的坑,碎石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仓库里头的枪口从来没有停过,步枪打出去的声音和机枪完全不同,一声一声的,准,稳,像是每一颗子弹都带着名字。 铁栏杆这边挤满了人,比前一天更多。 好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白布条绑在额头上,上面写着“还我河山”四个墨字,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喊。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太太提着竹篮站在人群最前面,篮子里装着馒头和煮鸡蛋,往河对岸的方向伸着手,喊了一声又一声。 “孩子们,吃点东西啊!” 没有人能把篮子送过去。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日军的冷枪在水面上弹出暗闷的水声,这条几十米的河是天堑。 白诺看了老太太一会儿,别开了眼。 到了下午,她找到了一个在河边做捐款登记的修女。 “嬷嬷,我是白诺,镇教堂的。” 修女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一双蓝眼睛在厚镜片后面定住了。 “你就是白小姐?玛丽修女跟我提过你。” “嬷嬷,河南岸的教堂和医院里有多少床位?如果仓库那边出来伤员或者平民,我们接不接得住?” 修女推了推眼镜想了一阵。 “教堂大厅能铺六十张地铺,学校礼堂还能加四十个。” “药品呢?” “紧缺。碘酒还有一些,绷带纱布前天发掉了大半,其他的啥都没有。” “我想办法补一批过来。” 白诺从修女那里走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群正在吵嚷的记者。 洋人面孔居多,架着大大小小的照相机对着四行仓库的方向拍,闪光灯啪啪地闪。 一个戴礼帽的英国记者正在写采访笔记,嘴里的烟斗差点夹不稳; 旁边一个美国记者两手抱着打字机,打字打到手指抽筋,稿纸从机器里卷出来落在地上都来不及捡。 杨小六跑过来找她。 “白师傅,有个军官在找你,说是有人介绍来的,问你能不能给受伤的弟兄做些分类救治。” 白诺跟着杨小六走过去,一个穿便装的矮个子男人站在河边石阶上,搓着手,满脸焦急。 “白小姐,我姓周,在保安团……” “说吧。” “仓库里有些弟兄是伤员,前几天还没彻底封锁时,他们偷偷从下水道出来了。但现在整个上海所有战地医院都满了,没有大夫看,全靠他们自己拿布条裹着。 你能不能帮着处理一下?” “伤员在哪?” “南岸码头仓库后面的一间铁皮棚子里,七个人。” “杨小六,回去把那个急救箱背过来,把碘伏纱布缝合线全装上,能装多少装多少。”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弄了个急救箱,放了些基础工具。 只要她拿到箱子,就可以合理地从里面“翻出来”更多的工具和药品。 杨小六调头就跑。 白诺跟着周姓军官七拐八绕到了码头后面一排低矮的棚屋前。 掀开门帘进去,铁皮棚子里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干涸血液的臭味。 七个人躺在地上的草席上,军装半扒着,血渍结成暗黑色的硬壳。 伤在手臂上的两个还能撑坐着,腹部中弹的那个已经开始烧了,额头上淌的汗比水还多。 白诺蹲下来检查了一圈。 “这个腹部中弹的弹片还在里面,不取出来会感染扩散,他撑不了两天。我手上没有麻药,只有碘伏消毒,缝合的时候他会很疼。” 周军官蹲下来拍了拍伤兵的肩。 “小刘,听见了没?白小姐给你取弹片,要疼一阵。” 伤兵眼皮撑开了一条缝,嘴唇裂着,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疼不怕,别让我死在这儿就行,我还想回去打。” 白诺没说话,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拳头捏了捏,最终还是放手,等杨小六带箱子来。 傍晚把七个伤员全部处理完的时候,白诺两只手的手套被血浸透了三副,杨小六的围裙前襟一片暗红,两个人蹲在棚子外面的水龙头下洗手。 “白师傅,我看见那个腹部中弹的肚子里弹片的形状了。” 杨小六边洗边说,声音有些闷。 “刺刀和弹片不一样。弹片扎进去的口子是不规则的,比刺刀伤难缝。” “你记住了就好,以后用得上。” 杨小六抬头笑道: “感觉再学下去我要去当战地护士了。” 白诺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已经是了。” 天黑之后白诺没有回殡仪馆,她带着杨小六一起站在苏州河南岸的栏杆后面,跟几千个人一起看着对岸那栋漆黑的建筑。 枪声稀疏了一阵,又密集起来,探照灯的光从仓库北面和西面晃过来,像两把扇子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白诺一直在等。 不是等枪声停,不是等日军撤退。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在所有真实的历史记载里都留下了名字的人。 快到半夜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河边有人在指方向。 白诺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影子。 苏州河南岸的河堤下面,黑暗中有一个影子在往水里走。 影子很小,很瘦,动作利索地从河堤石阶上滑下去,无声地没进了水里。 河面上只剩一个黑点在月光下向北岸移动,游得很快,泅水的姿势压得极低,几乎和水面齐平。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个水面上的黑点,听着河对岸冷枪一声一声地打过来。 子弹落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每一声枪响,白诺旁边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黑点还在游,稳稳地向北岸靠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黑点到了北岸的河堤下面,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扒住石阶边缘。 暗处有人接应,两只手从上面探下来把她拉了上去。 水淋淋的影子在河堤上站了一秒,解开身上绑着的旗帜递了过去。 那一刻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但是下一刻。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声音像潮水,沿着苏州河南岸整条堤坝蔓延开去。哭声和叫声搅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又什么都听得懂。 白诺两只手攥着栏杆的铁杠站在那里,手指关节发白。 杨小六站在她旁边,两行眼泪无声地挂在脸上,一句话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四行仓库的楼顶上升起了那面旗。 全上海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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