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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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庆长二十年元月十五,小正月。 大坂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城墙上的青苔被冻得发黑,一碰就掉渣。悠斗蹲在医帐门口,看着那些掉下来的青苔渣,看它们被风吹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喂。” 三郎从里面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 悠斗站起来,走进去。医帐里的伤员少了一些——不是治好了,也不是死了,是被征走了。 “征走了?” “对,”三郎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来了一队人,把能动的全带走了。说是要加固城防,人手不够。” 悠斗看着那些空出来的铺位,有的铺位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一块块疤。 “他们能干活吗?”他问,“那些人有的一只胳膊都没了。” 三郎苦笑了一下:“一只手也能搬石头。” 悠斗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天送进来的一个足轻,两条腿都没了,只剩半截身子。那人躺在铺上,不喊不叫,只是盯着帐篷顶,盯了三天,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那个方向。 “别想了,”三郎拍拍他的肩膀,“来,吃饭。” 他递过来一碗东西。悠斗接过来一看,是稀粥,比平时还稀,能照见人影。 “怎么这么稀?” “粮不够了,”三郎压低声音,“听说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再这么下去,撑不到二月。” 悠斗端着那碗稀粥,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他想起除夕那天吃的那块年糕。红豆馅的,甜的,软的。 那可能是他今年吃的最后一块年糕。 “三郎,”他忽然问,“你说,春天来了会怎么样?” 三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冬天还没过完。” 二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树。 “少爷。” 林掌柜跪坐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 “说吧。” “山城屋那边,有动静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昨天夜里,他们又往外运了五车粮。还是城北方向,还是那几条道。”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清楚是卖给谁了吗?” “查清楚了,”林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德川家的人。” 桔梗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早就猜到,但真听到这个答案,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多少钱?” “比市价高三倍。” 三倍。 桔梗冷笑了一声。山城屋的老板,她见过几次,一个满脸堆笑的和气胖子,逢人就鞠躬。谁能想到,这个和气胖子,正在把城里的粮卖给城外的人。 “近江屋呢?” “近江屋没动,”林掌柜说,“但他们家的掌柜,这几天一直在往外跑。有人看见他去了大野府上,去了三次。” 大野府上。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近江屋的掌柜去找他,干什么? “还有一件事,”林掌柜犹豫了一下,“您上次让查的老爷的事,又有新线索了。” 桔梗的心跳快了一拍:“说。” “当年跟老爷去骏府的伙计,还活着。人在堺町,开了间小茶铺。小的找到了他,他说……” “说什么?”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他说,老爷在骏府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个穿黑衣的老人。他不知道是谁,但那人送老爷出来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那老人的眼睛,特别亮。” 眼睛特别亮。 桔梗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爷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出来就跟伙计说,往后北陆那条线不跑了。然后没过多久,就……就病了。” 桔梗攥紧了袖口。 北陆。骏府。穿黑衣的老人。眼睛特别亮。 她想起那个农舍里的老人。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藏着什么东西。 是他吗? 是他。 “少爷?”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桔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你下去吧。” 林掌柜退出去后,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盯着那棵光秃秃的柿树,盯了很久。 她爹的死,不是病。 是被这个人杀的?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查清楚。 三 城外,德川军的营地。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远处的大坂城。雪后的城,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块脏了的布。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他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那些移动的小黑点。 “看什么呢?” 权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囊,递给他。 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不会喝?”权叔笑他,“不会喝就别喝,浪费。” 直政把水囊还给他,擦了擦嘴。 “权叔,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权叔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 “对,”权叔指了指城的方向,“你看那儿。” 直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烟,”权叔说,“城里的烟,比刚围的时候少了。” 直政仔细看,确实——城的上空,飘着的炊烟比之前稀疏了很多,细细的几缕,还没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城里快没粮了,”权叔说,“烟少了,就是做饭的少了。做饭的少了,就是人少了。人少了,就快了。” 直政看着那些细细的烟,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家康说的话:“三十万人,能活下来多少?” 能活下来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烟下面,有人正在饿着肚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走吧,”权叔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了。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细细的烟,还在飘着。 四 元月二十,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悠斗是被一阵喧哗惊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医帐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乱成一团。 “怎么了?”他推了推旁边的三郎。 三郎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抢粮。” 悠斗愣住了。 “粮仓那边,有人在抢粮。” 他们跑出去。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悠斗跟着人群跑,跑过两条街,看见了那个地方—— 粮仓。 门被砸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有人在往外扛粮袋,有人在往怀里塞米,有人在打架,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抢!别抢!” 几个武士在拼命喊,但根本没用。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涌进去,又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什么。 悠斗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手里攥着一小把米,被人撞倒在地上,米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米捡起来,捡得很慢,很仔细,手指都在抖。 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粮袋往外跑,跑出几步,被人从后面打倒在地。粮袋被抢走,他爬起来追,追了几步又倒下,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孩子,七八岁,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空碗,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出来。 “走吧,”三郎拽了拽他的袖子,“别看了。” 悠斗被他拽着往回走,走得很慢。 身后,喊声还在继续,哭声还在继续,打斗声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五 粮仓被抢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大野府上。 大野治房坐在厅中,面前跪着几个负责粮仓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浑身发抖。 “抢了多少?” “回、回大人,大概……大概三十石。” 三十石。 够多少人吃一天?够全城的人吃几顿?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人,看了很久。 “你们下去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大野治房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地面。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亮亮的,但照不到他身上。 “大人。” 一个家臣从侧门进来,跪在他旁边。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问粮仓的事。” 大野治房没有抬头。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正在处理。” 大野治房点了点头。 “大人,”家臣犹豫了一下,“粮仓的事,压不住了。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粮不够吃了,说撑不到二月,说……” “说什么?” 家臣低下头,不敢说了。 大野治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黄连。 “说吧,我听着。” 家臣深吸一口气:“说……说和谈是假的,填濠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德川老儿根本没想谈,就是想等咱们自己饿死。” 大野治房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想下。 “去回淀殿,”他说,“就说粮仓的事,我会处理。” 家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野治房一个人坐在厅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浪人。他们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说要跟着丰臣家,跟德川老儿干一场。 现在,那些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六 元月二十五,城外的德川军又往前推了二里。 直政站在新的阵地上,看着那座城。比之前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城墙上那些人的脸。他们也在往这边看,一动不动,像一个个石像。 “好看吗?” 权叔又来了。这些天他总来找直政说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直政摇了摇头。 “不好看,”他说,“看了睡不着。” 权叔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他。 直政低头一看,是一个饭团。用叶子包着,捏得紧紧的。 “哪儿来的?” “发的,”权叔说,“今天过年,一人多一个。” 直政愣住了:“过年?什么年?” 权叔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庆长二十年的元月二十五。按老黄历,立春。过了今天,春天就来了。” 立春。 春天来了。 直政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石像一样的人,忽然觉得手里的饭团有点烫。 “吃吧,”权叔说,“趁热。” 直政咬了一口。饭团是温的,有点咸,里面有梅子,酸酸的。 他嚼着饭团,看着那座城。 城墙上那些石像,在吃什么? 七 城里,青木家的院子。 宗元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卷发黄的纸。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能活。那就够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爹。”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宗元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是一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但比前几天多了几粒米。 “哪儿来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悠斗那儿,送去了吗?” “送去了,”母亲说,“三郎来拿的。” 宗元点点头,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的,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爹,”母亲忽然开口,“你说,悠斗能回来吗?” 宗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枝丫上落着的几只麻雀。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能,”他说,“能回来。” 母亲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毕竟是春天了。 八 立春那天的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年糕汤,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想喝那碗汤。 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他娘在笑,他爹在笑,那碗汤冒着热气,离他只有几步远,但就是走不到。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别去了。” “为什么?” 三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他身后。 他回头,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碗汤也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树还在,但枝丫上的嫩芽全没了,光秃秃的,像死了一样。 “悠斗。” 三郎又在喊。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是三郎的脸,比梦里还瘦,眼睛比梦里还大。他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怎么了?” “有伤员,”三郎说,“刚送来的,快不行了。” 悠斗爬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铺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盯着帐篷顶,一眨不眨。 悠斗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手在动,脑子还在那个梦里。 那碗年糕汤。 他娘的笑。 他爹的笑。 “能活吗?”三郎问。 悠斗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盯着帐篷顶的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动了动,转向他。 “你是……青木家的?”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悠斗愣住了。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悠斗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他。 那个在医帐里跟他说过话的武士。那个脸上有道新伤口的武士。那个说“等打完仗”的武士。 “你……” “等不到了,”那人说,“替我跟他说一声。” 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悠斗跪在他身边,看着那张脸。血污下面,隐约能看清轮廓——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眉骨也高,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像睡着了。 他想起那天的话。 “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现在,他死了。 悠斗低下头,把那人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的。 九 城外,中军大帐。 家康站在地图前,捻着念珠,一动不动。 帐内只有松平信纲一个人,跪在他身后。 “信纲。” “在。” “城里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信纲低着头,“抢粮。” 家康点了点头,继续捻着念珠。 “快了。” 信纲没有说话。 家康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淀殿那边,还能撑多久?”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臣不知。但臣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家康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短,很轻。 “对,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捻着念珠。 “信纲,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家康看着帐顶,看着那些在烛火下晃动的阴影。 “准备收尸。” 信纲愣住了。 家康没有解释。他只是捻着念珠,一下,一下,一下。 远处,大坂城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是城里的寺在敲钟。 敲给谁听? 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在早春的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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