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早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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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庆长二十年二月二十,天守阁下的院子里,悠斗发现了几株蕨菜。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毛茸茸的,蜷曲着,像一个个小问号。伸手碰了碰,软的,稍微用力就能掐断。 “能吃吗?” 身后传来声音。悠斗回头,是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医师,姓井上,名诚司。来天守阁这些天,他们没说过几句话。 “能吃,”悠斗说,“焯一下水,就能吃。” 诚司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蕨菜。 “你采吗?” 悠斗想了想,摇了摇头。 “再长长,”他说,“现在采了,太可惜。” 诚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小的蕨菜,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城外的填濠还在继续,内濠已经填了大半,再填下去,就该轮到城门口的土桥了。 “你说,”诚司忽然开口,“这城里的春天,和城外的春天,是一样的吗?” 悠斗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诚司指了指那些蕨菜:“这玩意儿,城外肯定也有。但城外的人,能随便采。想吃多少采多少。咱们呢?” 悠斗没有说话。 诚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煎药了,”他说,“你慢慢看。” 他走了。悠斗一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蕨菜,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问号。 城外的人,能随便采。 想吃多少采多少。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和父亲一起去山里采药。那时候满山的蕨菜都老了,没人吃。父亲指着那些老蕨菜说:“明年春天早点来,能采到嫩的。” 明年春天。 现在就是明年春天。 他在城里。父亲在城外。 那些嫩的蕨菜,他采不到了。 二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本,但她没在看账。她在看桌上放着的一小把蕨菜。 是林掌柜早上送来的。说是从城北那片废墟里采的,那儿原本是个有钱人家的院子,打仗后没人管了,杂草丛生,但蕨菜长得特别好。 “少爷,”林掌柜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能卖吗?” 桔梗看了他一眼。 “卖?卖给谁?”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城里现在什么都缺,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桔梗打断他,“城外漫山遍野都是。城里人拿它当宝,城外的人拿它喂猪。” 林掌柜不说话了。 桔梗拿起一根蕨菜,在手里转着。嫩嫩的,毛茸茸的,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 “林叔,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上次您让截下来的那批,加上原来的,大概还有……四十石。” “够自己人吃多久?” 林掌柜算了算:“省着点,两个月。” 桔梗点了点头。 “那批蕨菜,”她说,“你拿去分了吧。给街坊邻居,一家一把。别卖。”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这……” “这什么这?”桔梗看着他,“城里的粮撑不到两个月了。这点蕨菜,卖了能换几个钱?不如做人情。” 林掌柜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把那根蕨菜放回桌上,看着那一小把嫩绿嫩绿的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春天,她爹都会带她去城外采蕨菜。她爹说,春天的蕨菜最好吃,焯一下水,拌上酱油和醋,能吃两大碗饭。 现在,城外进不去了。 那些蕨菜,只能在城里这些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找。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树。枝丫上那些嫩绿的小点,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 春天来了。 可这座城的春天,和城外的不一样。 三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蹲在一条小河边,看着河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蕨菜。嫩绿的,毛茸茸的,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像一片小森林。 “看什么呢?” 权叔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蕨菜,”直政说,“真多。” 权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每年春天都疯长,”他说,“没人吃。” 直政愣了一下:“为什么?” “能吃,但不好吃,”权叔说,“涩,得用水泡好几天才能吃。有那工夫,不如吃肉。” 直政看着那些蕨菜,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城里看见的那些人。那些瘦得像骷髅的人,那些扒墙上的青苔往嘴里塞的人,那些躺在地上没人管的人。 他们要是看见这些蕨菜—— “想什么呢?” 权叔的声音传来。直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 权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直政。 是饭团。比平时大一点,里面还包着梅子。 “多吃点,”权叔说,“过几天,有你忙的。” 直政接过饭团,咬了一口。梅子酸酸的,和饭混在一起,味道很好。 “权叔。” “嗯?” “你说,城里那些人,现在吃什么?” 权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没吃这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别想了。想多了,吃不下。” 直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蕨菜。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真多啊。 四 那天下午,悠斗又去看了那些蕨菜。 它们比早上又长高了一点,蜷曲的嫩芽慢慢舒展开,像在伸懒腰。 “还没采?” 诚司又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没,”悠斗说,“再长长。” 诚司在他旁边蹲下,把药碗放在地上。 “淀殿的药,”他说,“每天三碗,喝了一个月了,也不见好。” 悠斗看着那碗药,没说话。 淀殿的病,他听丹波先生提过几句——不是什么要命的病,但拖得久了,人也受不住。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吃不好睡不好,什么病都好不了。 “你说,”诚司忽然压低声音,“淀殿要是……要是撑不住了,这城怎么办?” 悠斗转过头,看着他。 诚司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着,说话的时候会裂开小口子,渗出一点点血。 “不知道,”悠斗说。 诚司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城里的人,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诚司说,“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都比这么干等着强。” 悠斗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蕨菜,看着那些慢慢舒展开的嫩芽,忽然想起三郎说过的话:“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井上。” “嗯?” “你想过出去吗?” 诚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苦。 “想过,”他说,“天天想。但想有什么用?能出去吗?” 悠斗没有说话。 诚司站起来,端起那碗药。 “我去送药了,”他说,“你慢慢看。” 他走了。悠斗一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蕨菜,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暗下来。那些嫩绿的蕨菜,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悠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忽然弯下腰,掐了一根蕨菜。 就一根。 他把它揣进怀里,往屋里走去。 五 那天夜里,悠斗把那根蕨菜煮了。 没有锅,就用煎药的小陶罐。没有调料,就光煮。煮出来软塌塌的,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他端着那个小陶罐,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根煮熟的蕨菜。 就一根。 他咬了一口。涩,有点苦,但能吃。 比他这些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把陶罐里的水也喝了。那水也有草腥味,但好歹是热的。 吃完喝完,他把陶罐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那道裂纹,还在那儿。 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家里的房梁。也有这么一道裂纹。他小时候常盯着看,觉得那是一条河,河里有鱼,有船,有岸边的房子。 现在,那道裂纹还是裂纹。 那条河,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根蕨菜,是他这些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六 二月二十五,淀殿又召见了悠斗。 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淀殿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今天她又涂了白粉,嘴唇点得血红,但眼睛下面的青黑,粉盖不住。 “过来。” 悠斗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悠斗愣了一下:“父亲,母亲。” 淀殿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医师?” “是。” “他会来看你吗?” 悠斗沉默了。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来看他。城里城外,隔着一道墙,一道濠,二十万大军。父亲怎么来看他? “不会,”他说,“来不了。” 淀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我儿子,”她说,“也来不了了。” 悠斗愣住了。 淀殿的儿子——丰臣秀赖。这座城的主人。太阁的遗孤。 他就在这座天守阁里。就在某个房间里。怎么会来不了? 淀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和那天在农舍里那个老人的笑容,有点像。 “你以为他在哪儿?”她说,“就在隔壁。可我见不着他。” 悠斗不明白。 淀殿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每次见他,都得穿好衣服,化好妆,规规矩矩地坐着,说那些该说的话。不能抱他,不能摸他的头,不能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是太阁的儿子。不是我儿子。” 悠斗跪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毕竟是春天了。 “你回去吧,”淀殿忽然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七 那天晚上,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的老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娘站在廊下,端着一碗蕨菜,冲他笑。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也在笑。 他走过去。 他娘把碗递给他。碗里是蕨菜,焯过水的,拌着酱油和醋,绿绿的,闻着就香。 他接过来,吃了一口。 涩的。苦的。不是蕨菜的味道。 他低头看,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那棵老树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悠斗。” 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三郎站在身后。三郎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睛大得吓人。 “悠斗,该醒了。” 悠斗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三郎。是诚司。他蹲在旁边,脸色很白。 “怎么了?” “淀殿叫你,”诚司说,“现在。” 悠斗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天守阁的最高层,有一扇窗亮着。 他们走进去。 淀殿坐在窗前,面前跪着几个人。大野治房,还有几个悠斗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脸色都很沉,像压着什么。 “来了?” 淀殿的声音传来。悠斗跪下来,低着头。 “大野大人,你说。” 大野治房的声音响起,很低,很沉:“淀殿,德川那边,又派人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 “条件?” “和上次一样。填平内濠,拆掉二之丸和三之丸的防御,然后……” “然后什么?” 大野治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淀殿和秀赖殿下,要出城谢罪。” 出城谢罪。 悠斗的心跳停了一拍。 淀殿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淀殿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罪,”她说,“谢什么罪?丰臣家有什么罪?” 没有人回答。 淀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告诉德川家康,”她说,“想让我出城,除非他把这座城拆了。” 大野治房低下头。 “是。” 悠斗跪在地上,看着淀殿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夜风里,看起来很瘦,很单薄。 但很直。 八 二月二十八,城外的填濠停了。 不是填完了,是停了。 德川军忽然停止了所有进攻,只是围着,等着。城里的探子传回消息,说德川家康病了,病得很重,可能撑不了多久。 城里的人开始传——德川老儿要死了。他一死,德川军就会退。围城就解了。大家就能活了。 但淀殿不信。 悠斗去送药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边,看着城外那些静止不动的灯火。 “淀殿,药……” “放着吧。” 悠斗把药放在她旁边,正要退下,淀殿忽然开口。 “你信吗?” 悠斗愣住了。 “德川家康要死了,”淀殿说,“你信吗?” 悠斗想了想,摇了摇头。 淀殿笑了一下。 “不信就对了,”她说,“他要是那么容易死,活不到现在。” 悠斗没有说话。 淀殿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春天了,”她忽然说,“你看,城外那些树,都绿了。” 悠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外,那些山,那些树,确实绿了。一片一片的嫩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好看。 他想起那根蕨菜。想起那些蜷曲的嫩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明年春天早点来,能采到嫩的。” 明年春天。 还会有明年春天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他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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