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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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墙角的何大清也闷闷“嗯”
了一声。
何雨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早商量好了吧?”
“你就说行不行?”
陈兰香往前走了半步。
“行,哪敢不行。”
他垂下眼睛笑了笑。
“那出去吧,我们还得问问小满。”
何雨注应声退出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晚饭时小满一直低着头,耳根红得透亮。
何雨水吃着酸菜鱼,眼睛在哥哥和未来嫂子之间来回瞟。
何雨注瞪了她几次,小姑娘只当没看见。
夜里,陈兰香和何大清在里屋低声盘算。
单子列到一半,两人同时停了笔——布票和棉花票差得远。
这些年孩子衣服耗得快,攒下的料子早用完了。
上次何雨注弄回来的那些,也没顾上布匹。
何大清忽然站起来:“找柱子问问。”
东厢房还亮着灯。
陈兰香把单子递过去,在缺项上打了叉:“看看这些,能不能想法子?不许犯纪律,实在不行就借。”
何雨注扫了一眼:“应该能弄到。”
“多少钱?你先去打听个数。”
“明天就去。”
他顿了顿,“请客的菜……”
“食材不用你操心。”
何大清在门外接了话,“我还没老到弄不来这些。”
“成,缺什么再跟我说。”
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轻轻一摇。
陈兰香转身离开后,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何大清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搁在桌面上。”那些物件换来的,你收好。”
他顿了顿,“里头是现钱,还有些票证。”
年轻人没伸手。”家里用吧,我不缺。”
“胡闹。”
父亲声音沉了沉,“你娘说了,现在不兴老规矩。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何雨注沉默片刻,解开纸包。
他抽出大约半数钞票,又拣出几张粮票,剩下的推了回去。”这些够了。
前些年我没往家拿钱,家里开销大。”
何大清看着被推回来的那叠,没动。”你娘会记在账上。”
“要是这样,”
年轻人声音很平静,“订婚结婚的物件,我自己张罗。”
“像什么话!”
父亲突然抬高了声调,“传出去别人怎么议论?”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纸包,塞进衣兜,“票证难弄,这些是我能争取的全部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多换些票,光有钱没用。”
门轻轻合上。
何雨注独自站在屋里。
他从某个隐蔽处取出些东西——布料、棉絮、用油纸包着的糖块,还有几瓶酒、几条烟。
暖水瓶和搪瓷盆的样式都旧了,日常用用还行,摆在喜事上就不太合适。
烟酒的牌子更是麻烦,都是些早就不生产的货色,送人都拿不出手。
糖倒简单,剥掉包装纸谁也看不出年头。
次日天刚亮,他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父亲把车留给了他。
他在外头转了大半个上午,回来时后座捆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整匹的布料太扎眼,他没敢往回带——那些布的质地和现在市面上的不太一样,保不准有哪个闲人看见了去多嘴。
院门就在眼前。
果然有人凑过来。
是住在隔壁的杨瑞华,她丈夫前些日子在这年轻人这儿碰过几回软钉子,回家没少念叨。
“柱子,买什么好东西啦?包袱这么大,婶子帮你搭把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靠,倒不是真想帮忙,就是好奇里头究竟塞了什么——包袱扎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车能驮,不沉。”
何雨注没停脚,“您让让路就行。”
“到底是什么呀?”
女人还不死心。
“跟您没关系。”
他丢下这句话,推着车径直进了院子。
跨进院门时,几道视线便黏在了何雨注臂弯里那只鼓囊囊的包裹上。
贾张氏缩在人群后头,只敢拿眼角偷偷地瞟——上回夜里那顿拳头她还记得清楚,事后这人竟跟没事儿似的回来了。
有人去探过口风,反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
包裹摊在自家桌上,陈兰手指抚过布料,又捏了捏棉絮。”柱子,这料子和棉花……是旧存?”
“嗯,只收现钱,不用票。
不行么?”
“怪了。”
她凑近灯下细看,“存了这么久的货,成色倒像新的一样。”
“许是人家收得仔细。”
何雨注侧过身去倒水。
“还能再找些来不?最好有正红色的。”
陈兰香将布料展开比划,“娘想再絮两床被,也给家里每人裁身新衣裳。”
“要多少?”
“等我量完尺寸告诉你。
对了,多少钱?”
“钱您别操心,我有。”
“成。
你爹提过你手头宽裕,要是短了就跟娘开口。”
“知道了。”
“没事就去巷口等等小满吧。”
“这就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再折返时,后座上已多了个人。
乔令仪的脸色比昨夜好些,却仍透着股倦怠,何雨注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晚饭后,里屋门帘一挑。
何雨注抬头时,呼吸顿了顿。
连衣裙是浅青色的,衬得她脖颈修长。
他脑子里闪过个念头:再好的底子,也得靠衣裳来衬。
“柱子哥?”
乔令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在呢。”
“这身……不好看么?”
“好看。”
他喉结动了动,“看得我都有些不敢站你边上了。”
一串轻脆的笑声从她唇边溢出来。
被心上人这么瞧着夸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光亮。
“我说真的。”
“这话我不爱听。”
她嘴微微噘起。
“得,那我也拾掇拾掇。”
何雨注笑着往自己屋里走,“总不能给你丢人。”
“快些,我等着。”
暑气未消,他只换了件半旧衬衫,下身配了条军绿色长裤。
忽然想起什么——该让照相馆给相片上点颜色,日后也好留着。
再出来时,乔令仪眼睛亮了一下。
这身打扮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利落。
比起学校里那些略显单薄的男同学,他肩背的轮廓分明多了。
今下颌刮得干净,她悄悄舒了口气——这事她从前不好意思提。
“乔令仪同志,检阅合格否?”
“很好。”
“那出发。”
他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可一到照相馆门口,乔令仪的脚步又黏住了。
何雨注摇摇头,只得使了激将法。
“是不乐意同我照相?”
“没、没有的事!”
“那怎么不进去?”
“……臊得慌。”
“现在知道臊了?”
他压低声音,“当初拦在路上非要跟我回家的那股劲儿呢?”
“不准提!”
她耳根瞬间红了。
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莽撞,却也庆幸当初那点孤勇——若非如此,如今不知会流落到什么境地,更别说念书上学、过上安稳日子。
“进不进?”
“进就进!”
她咬了咬下唇,抬脚跨过门槛。
照相师傅从镜头后探出头,连声夸赞两人登对。
何雨注多要了几张底片,又询问有没有别致的布景。
看了一圈都不太中意,最后选了最朴素的灰白背景。
起初乔令仪身子有些僵,笑容也勉强,师傅反复提醒:“女同志,放松些,对——再自然点儿。”
后来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扑哧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儿。
照相师傅的嗓音在狭小空间里飘荡:“就这样,保持住,再挪近些,对,再近一点——”
快门落下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成了。”
结账时约定一周后取相片。
何雨注要求加印数张,并给最满意的那张上色。
师傅点头应允,却紧接着提出一个请求。
他想把两人的合影摆进临街的橱窗。
何雨注当即摇头。
不仅拒绝,还坚持要带走底片。
他不习惯被陌生目光反复打量,更因为自己手头的工作与往后打算——最好别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影像痕迹。
师傅望着他们推门离去的背影,脸上掩不住懊丧。
他本觉得,那张照片若能挂出去,准能引来不少年轻男女。
乔令仪下午请了假,不必赶回学校。
何雨注提议四处走走,两辆自行车便一前一后滑入四九城的街巷。
她其实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穿行于城中,此刻听着身旁人指点各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返程时,暮色已悄悄漫过屋檐。
想到明日又要坐进教室,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空落。
于是她停下踏板,转头看向他。
“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他自然没有反对。
在路边简单吃了些东西,两人走进电影院。
片名是《永不消逝的电波》,选片的是小满。
何雨注原以为她只是听说这电影好看。
然而黑暗中,他清楚感觉到她的变化。
剧情起伏间,她的呼吸时而收紧时而绵长,不知何时,手指已钻进他的掌心,攥得很牢。
直到那句“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
撞进耳朵,他侧过脸,看见银幕光晕在她脸颊上划出湿亮的痕。
他轻轻拍她的手背。”都是演出来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像羽毛,“可我也知道……有些是真的。”
“小满。”
他加重力道握了握她的手,像要把人从深水里拽出来。
“对不起,我……”
“散场了。”
他打断她,“走吧。”
街道被夜色浸透,回家的路显得格外长。
她一直沉默,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重复。
直到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何雨注才开口。
“无论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此只能烂在肚子里。
对谁都不能提。”
“连你也不行吗?”
她脚下一顿,车轮戛然停住。
“连我也不行。”
“柱子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或不知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绝不能说出来——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
“好。”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才……”
“我明白。”
他的语气沉下去,“但即便是我,也不行。”
“为什么?”
“以后你会懂的。
现在我不能说。”
他声音里的压抑让她心头一紧。”你果然清楚……你明白我指的是谁,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我懂了。”
她重新踩动踏板,字句像从齿缝间挤出,“到死都不会说。”
“没到那个地步。”
他追上去,与她并行,“有我在呢。”
“嗯。”
夜风里,她的声音软下来,“有你在,真好。”
其实方才路上,何雨注已经想通了关节。
小满反常的情绪,多半与王翠萍有关——她大概知晓了些不该知晓的事。
至于如何知晓的,眼下已不要紧;要紧的是必须封住所有缝隙。
现在或许风平浪静,可等到狂风真正卷起时,一字一句都可能变成要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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