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来自东方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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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热窝九月底的清晨,天亮得很慢。 薄雾还没从山坡上散干净,公寓楼道里就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律。 佐拉太太六点钟准时起床。 她从壁橱里取出那块旧抹布,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擦过走廊的木地板,每一块板材的边缝都没放过。 擦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只叫伯格的肥猫正踮着爪子,往橱柜上的玻璃罐子方向伸脖子张望。 “伯格!” 佐拉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 伯格弹射一般跳开,落地之后回头用眼神谴责了她三秒, 然后不情不愿地溜进角落,假装没事开始舔毛。 “那可是我新做的果酱,我还没舍得吃。” 她瞥了眼胖猫,不禁笑骂。 “你但凡少吃两口罐头也不至于胖成这个德行。" 佐拉太太把那个玻璃罐子往橱柜深处推了推, 无花果酱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光线从瓶壁透进去,琥珀色的果肉沉在底部。 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没有多想,转身出门。 巴什察尔希亚集市的早市从七点开始热闹。 佐拉太太提着网兜在摊位间穿行,手指按过几只洋葱, 挑出皮紧分量足的,还没开口砍价,旁边就传来一阵男人的大嗓门。 波波维奇站在他那个乱糟糟的电器摊位前, 旁边围了三四个年岁相仿的老头,正在争论什么,声量大得能把头顶的苍蝇震跑。 “我跟你说,这帮东方人就会种地!写的全是泥巴里的事,欧洲人谁稀罕看这个?” 波波维奇说着把手往空中一挥,鄙夷写在脸上。 “书店那个安东尼,脑子坏掉了,把那几本书摆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以为是什么宝贝?” 几个摊主跟着哄笑,有人附和说东方文学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也有人说反正买来放着也没人翻。 波波维奇被人捧着,声音越来越响: “欧洲文学是什么?那是几百年的哲学和美学! 他们那边能有什么?皇帝、泥土气、还有山水诗!” “波波维奇。” 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不高,但精准地穿过了笑声和嘈杂。 几个人的头同时转了过去。 佐拉太太站在摊位边上,网兜挂在手腕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波波维奇脸上。 “上回那台收音机,说明书你看了多久?” 波波维奇的嘴张了张。 “足足翻了四遍,还是让一个年轻人用了十分钟帮我修好的。” 佐拉太太顿了一下,把网兜在手腕上换了个位置。 “一本说明书都看不明白的人,在这里评价别国的文学,你评价的是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断了。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 "佐拉太太,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旁边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往别处飘。 “随便吗?” 佐拉太太没再看他,已经绕过摊位,来到旁边的菜摊前。 她把挑好的那把洋葱整捆拎起来扔进网兜,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码在摊主手边。 付完钱,她经过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胖男人, 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波波维奇。 “修你的收音机去吧,波波维奇。 文学的事,轮不到连说明书都看不懂的人插嘴。” 说完,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集市深处的人流里。 “这老太婆……” 波波维奇看着那个不高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嘴上嘟囔着。 走出集市大棚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佐拉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汤,热一热就能凑合一顿午饭。 但走到市中心那条主街的拐角时,她的脚步停了。 安东尼书店。 这家书店在萨拉热窝开了四十多年。 围城战时半面墙被炸塌了,战后又一砖一瓦地垒起来, 跟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东西一样,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 佐拉每周都会路过。 她从来不进去,只是偶尔透过橱窗看一眼新摆出来的书。 自从退休后她就很少买书了,那些包装精美的新版欧洲文学定价越来越离谱,够她买两个月的洋葱。 但今天的橱窗不一样。 常年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加缪全集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暖色调的光打在干裂的泥土上,底部用粗体法语印着一行字。 《平凡的世界》。 书店老板安东尼正站在门口,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比划着说个不停。 “米罗!你必须看这本书! 我做了三十年书商,从没有哪本外国小说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口气读完!” 安东尼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里面有个孩子,在食堂等所有人走光了才去拿饭。 你知道他拿的是什么吗?最差的黑面馍!没有菜!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米罗,我当时差点把书放下来擤鼻涕。” 那个叫米罗的中年人被他拽着胳膊,一脸无奈。 佐拉本打算低头绕过去。 "佐拉太太!" 安东尼的雷达显然覆盖范围极广。 他松开米罗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佐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单,抽出一张递过来。 "佐拉太太,您一定要看这本书。 这是一个东方作家写的,写的是他们那边穷苦人的生活。 我知道您经历过围城战,这本书里那些人吃的苦,跟我们吃过的苦,是同一种味道。"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苦是什么味道。" 佐拉冷冷地说。 但她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张宣传单。 老习惯改不了。 当了二十年文学教师,看到印着铅字的纸就会条件反射地去读。 宣传单上印着一段摘录。 翻译成法语的句子朴素得近乎粗糙,没有欧洲文学惯用的那种精巧修辞。 写的是华夏一九七五年的早春, 黄土高原上冰雪还未消融,灰蒙蒙的天压着一座贫瘠的村庄, 县城中学的大院坝里,雨水混着泥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三秒。 那种行文的节奏,像是有人蹲在泥地里,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刻。 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每个句子都沉得像石头。 佐拉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转出了那个画面 ——雨夜,昏黄的灯光,那个东方小子趴在桌上,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说自己是个“捡故事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惯用的漂亮话。 "多少钱?" 佐拉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十五马克,精装版。平装版的是八马克。” 佐拉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零钱袋。 她数了数里面的硬币和零钞,拣出八马克的整数。 “书又不是买来供着的。” 安东尼快步进店,包好那本平装书。出来递给她时,他没用一只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托着薄薄的书像托着一块分量极重的砖。 他抬头看着佐拉太太,把书稳稳当当地送到她手里。 佐拉把书夹在腋下,提起网兜,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方向走。 夜里下起了冷雨。 萨拉热窝入秋之后的雨跟夏天不一样,不急,落得慢,但能把温度带走一大截。 佐拉太太坐在那张丝绒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脚边伯格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 那台修好的老式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低沉的民谣,音量调得很小,只是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她从餐桌旁的矮柜上把那本书拿过来,封面摸了摸,翻开。 老花镜的镜片厚,她习惯性地把书凑近了些。 第一行字还没读完,她的手指就停在了书脊的边缘——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的雨落得不急,伯格的呼噜声细细的, 收音机里的民谣低得快要消失在雨声里。 她重新往下看了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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