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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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是没人喘气。 是所有人都把那口气往回压住了,生怕自己先出一点声,反倒把门外那东西的动静听漏了。 沈渊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第二层门板后头。 门板是才抬过来的,木头还带着一股旧仓房里捂久了的霉味。再往外,是粗横木、旧辎车、沙袋,最后才是那两扇让铁链和木楔死的包铁城门。 更外头,隔着门板和尸体,黑脊蛮罴还在。 沈渊闭了下眼,把门洞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响一点点往外剥。 先是近处的。 李虎抱着火把,手还在发抖,火焰一晃一晃,会带出极轻的噼啪声。黑脸老卒在左边补木,木头蹭地,沙沙地响。瘦长脸那边在往门板底下塞湿泥,湿泥抹到砖缝里,有一种发黏的挤压声。更后头,军医还在处理那个断腿兵,剪布、压药、换盆里的血水,一样一样都不大,却很碎。 再往外头去。 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吹得门板后头那盏小油灯有一点轻轻的哆嗦。透气孔里偶尔会透进来狼身上那股骚毛味,忽近忽远,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还没散,还贴在门前地上绕。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更重的那一道。 闷。 粗。 一下一下,像谁把胸口整个压在门外吐气。 黑脊蛮罴没走。 它就在右边门轴外那一片。 而且不是站定不动。 它还在挪。 慢慢挪,带着什么东西一起往前蹭。那拖拽声不快,却重,像半熟的肉和硬骨头在碎石地上磨过去,一点一点把门前那块死角堵实。 “它在往右边摆第二具尸。”沈渊低声说。 黑脸老卒正在塞木楔,闻言动作一滞:“又摆?” “嗯。”沈渊没抬头,“第一具贴门,第二具在外侧。它不是只想堵箭孔,是想把门前垫平。” 李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垫平了又怎样?” “垫平了,它下一口撞上来,前脚不用再踩空。”瘦长脸的先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这畜生是真会干活。” 他这句说得有点发寒。 可没人觉得夸张。 门洞里这些人守了这么多年边门,撞门的东西见过,疯扑的也见过。可像黑脊蛮罴这样,会试墙、会试门、会拿尸填壕、堵门、铺路的,谁也没见过第二头。 外头那拖拽声停了。 沈渊睁开眼,忽然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都别动。” 门洞里几个人一下僵住。 连李虎手里那点火都被他本能地掩了掩。 门外安静得厉害。 狼不叫了。 风也像绕过去了。 那头黑脊蛮罴没再拖尸,也没再喘得那么近。若不是那股腥热气还透着门缝往里渗,几乎会让人错觉它已经退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口往下沉。 李虎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沈渊已经先说了句: “它要撞了。” “哪边?”黑脸老卒低声问。 “还是右边。”沈渊盯着那道横木和车辕咬住的位置,“但不是正撞。” “什么意思?” 沈渊没解释。 不是他不想说,是来不及了。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抓地声。 不是正前。 是斜着从右往左,像那东西先往后退了半步,再斜着把整副身子甩起来。 “左肩顶车!”沈渊猛地抬头,“它要斜撞门轴!” 这一下喊得太急,门洞里几个人几乎是靠本能动的。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先扑上去,一左一右把肩顶到车辕上。李虎也冲上去,人还没到,火把先扔给后头的民夫,自己往右侧门板边一靠。石头背后有伤,动作慢半息,可也跟着顶了上来。 下一瞬,门外那一下到了。 轰—— 这一回不再是门板整体闷震,而是右侧门轴那一线往里一扭,连带着门后第一层横木都被带得往上一抬。整辆旧辎车先是往后一滑,随即又被众人硬生生顶住,车底和砖地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可最麻烦的不是车滑。 是门轴上头那块包铁门板,让这一下斜撞带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缝不大,最多塞进两根手指。 可风一灌,门后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缝子活了。 “楔!”黑脸老卒吼了一声。 瘦长脸的反应也快,抄起脚边早备着的湿木楔就往缝里塞。可那条缝让斜撞带开的角度太刁,楔子刚塞进去半截,门外就忽然有东西一抠。 不是撞。 是爪。 啪的一声,门缝口里直接探进来三根带血泥的黑爪,顺着门板边沿往里狠抠。那爪尖几乎是贴着瘦长脸的手背落下去的,再慢半点,他半只手都得没。 瘦长脸脸一下白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黑爪却没追他,反而顺着门缝往里一扒。 这一扒若让它抓住横木或者车辕,下一下就不是撞门,是拽门。 “砍手!”李虎吼得都变了调。 可这门缝太窄,刀大了施展不开,短刀砍上去又未必断得动。黑脸老卒刀才提起来,沈渊已经先动了。 他没去砍爪背。 也没去砍指节。 他把那根原本抵车辕的矛杆一抽,反手照着门缝里三根爪子最中间那道空捅了进去。 这一下不是想捅穿。 是卡。 矛杆贴着门板和爪缝一别,正好别在它第二根爪和横木之间。那头黑脊蛮罴本就在往回带力,这一别,力道一下拧了。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怒吼。 黑爪没能住横木,反倒让那杆矛绞了一下,骨节和门板同时磕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刀!”沈渊喝。 赵铁不在,韩队头也不在,这一声喝出来,最先动的竟是瘦长脸。 他刚才险些让那爪子把手带走,眼都红了,短刀几乎是抡着剁下去的。刀锋顺着矛杆别出来的那道缝斩在最外头那根指节上,啪地一声,黑血立刻顺着门缝往里涌。 黑脊蛮罴这回是真吃痛了。 外头那几根爪一缩,连带着整扇门都往外震了一下。 李虎这才像回了魂,抄起地上一块半砖,照着那只还没完全缩回去的爪背砸下去。砖头当场粉了,爪背上那层厚皮却只裂开一道血口。 可也够了。 那几根爪终于彻底抽了回去。 门缝啪地一下重新闭死,只剩那块让黑血浸透的湿木楔还歪歪斜斜卡在里头。 门洞里众人喘了一口气。 不是松,是从胸口里把那口憋炸的气挤出来。 瘦长脸短刀还在手里,手背却已经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险些没了的手,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 李虎靠着门板滑下去半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却还硬着: “狗娘养的可没这东西大。” 黑脸老卒本来还绷着,这会儿竟也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把那道裂开的门缝重新抹死,嘴里还骂:“现在还嘴碎,你是真不想活。” 这边刚把门缝补上,城梯那边终于有脚步声扑下来。 韩队头和赵铁回来了。 两个人脸上都溅着油和灰,赵铁左边袖子让什么东西扯开了一大片,韩队头刀尖上还挂着血。两人一落地,先看见门后这一滩黑血,脸色同时一沉。 “伸手了?”韩队头问。 “伸进来了。”黑脸老卒回了一句。 瘦长脸把短刀往衣摆上一蹭,低声补了句:“差点住横木。” 赵铁目光一转,落到那杆还卡在门边的矛上,又看看沈渊,眼里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用矛别的?” “嗯。”沈渊点头。 “别得好。”赵铁回了句,随即把门外的情形飞快丢了出来,“上头了一次,油下去了,黑脊蛮罴右前掌伤得不轻,耳后也让弩擦进去一箭。可它没退远,还贴在右侧门边转。” 韩队头接过话。 “它知道这门一时开不了,开始找缝了。” 门洞里几个人心又往下一沉。 这比门更烦。 门,门厚,人多,还能顶。可若让那东西贴着门边、箭孔、透气缝一点点试,一整夜下来,总能让它试出一个活口。 “上头怎么说?”黑脸老卒问。 “上头说守。”韩队头道,“还说——天亮前不开门,谁也不许提。” 这话一出来,门洞里便没人再问了。 其实也不用问。 到了这一步,谁心里都清楚,哪怕门外真只剩一头黑脊蛮罴,也没人敢开。更别说北边那片火还在亮,狼和猞也没散完,谁知道门外暗里还贴着什么。 赵铁走到车辕边,先看了眼门缝和横木,随即又偏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不是只听见它撞门。” 这不是问句。 沈渊也没绕。 “它想先抠横木,再带门。”他说,“你们回来前,它还在外头挪尸,想把右侧门前垫平。” “猜到了。”韩队头点了下头,“上头看见它把一头焦尸拖到门边,后来又不见了,八成是推到门轴边上去了。” 他这句说完,门洞里几个人脸色都更难看了点。 尸垫门,爪抠缝,狼扰上头,自己还不急着。 越想越不像一头疯兽。 赵铁沉着脸没吭声,半晌才骂了一句: “这北边是真要翻天了。”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对。 韩队头抬头看了眼门楼,忽然偏过头,朝门洞里这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 先看黑脸老卒,再看瘦长脸的,最后落到沈渊和李虎身上。 “从现在起,门后换站法。”他说。 李虎一愣:“怎么换?” “黑脸的,你去左边门缝,专盯木楔。瘦脸的,右边不动,手里的短刀别离缝。李虎,你不许再抱火到最前,就站第二层门板边,看谁掉了手先顶上。”韩队头顿了下,最后看向沈渊,“你跟赵铁轮着贴门听。” 这话一出,李虎先抬了下头。 门洞里几个老卒也都跟着看向沈渊。 没人再像先前那样露出不服的神色。 因为刚才那一下门缝伸爪,若不是沈渊先用矛杆别住,这会儿横木多半已经让那东西带松了。西垛口是一回事,门后又是一回事。连着两口下来,谁还能拿他只当个“鼻子灵的新兵”看。 赵铁也没多话,只把那杆矛重新扶正,往车辕边一靠。 “俺也去左边听一阵,你守右。”他说。 沈渊点头:“行。” 外头又安静下去了。 门缝里只剩风。 风里还有血。 和更远那道贴地的火光一道,慢慢熬着这一夜。 军医那边终于把断腿兵彻底收住了,人虽还没醒,气却吊住了。石头也让他按着上了药,背后缠了两圈布,人看着还是糙,却没方才那么往下淌血。 那个让门震翻的杂役也醒了,脑后鼓着个包,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叫疼,而是先看门。看见门还闭着,整个人怔了两息,竟松了口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后脑,嘶了一声。 李虎看见他那傻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住。 门洞里这点人,这一夜下来,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散着怕、各自顶命的样子了。谁站哪,谁听哪,谁先上,谁后补,这会儿都开始像有了骨头。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门外那头东西难缠。 它一头兽,竟硬是把整道门、整段墙上的人,全给逼成了一股绳。 沈渊贴到右边门后。 他没闭眼,只侧着头,把耳朵轻轻靠上去。 木头冰冷,带着震过几轮后的余颤。门外那股腥热气忽近忽远,狼的脚步声没了,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要么散远了,要么贴得更外,不敢再来门前。 黑脊蛮罴也没有立刻再动。 可它没走。 这一点,沈渊听得很清楚。 它在门外右侧八码左右,偶尔会往前挪一步,再停住。像是在绕着门前那几具尸、那块死角和门缝一点点看,一点点闻。 它还在找。 找下一口该在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门楼上偶尔有人换弦、传水。城墙更远处也时不时有脚步急匆匆跑过,说明今夜不只是门洞,别处多半也没消停。 可奇怪的是,北边那点火色一直都没更近。 也没散。 它就那么压在黑里,像离凉关还远,又像其实一直在往这边推,只是太慢,慢到人肉眼看不出来。 沈渊越听,心里那股不对头的感觉越重。 今夜这些东西,不像一波波撞上来。 更像前面试完,后面再补,哪里松了补哪里,哪里弱了哪里。 先是狼试火,猞试墙,铁背罴试壕,黑脊蛮罴试门。 再往后呢?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了一点极轻的响。 不是喘。 也不是爪刨。 是石头滚了一下。 很轻,从右后往左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不是黑脊蛮罴自己挪步的分量。 轻。 碎。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它挡出来的死角,又摸回门前来了。 “狼回来了。”他低声说。 赵铁也抬起头:“几头?” “最少两头。”沈渊说,“贴右后。” 韩队头脸色一沉。 “它又要借狼带眼?” “不一定。”沈渊没离门,“这回狼不是去门楼,像是往门边的尸堆摸。” 话音刚落,门楼上忽然有人喊: “门前那尸动了!” 不是活。 是让东西在拖。 黑脊蛮罴没再自己上手,而是把剩下那几头灰脊狼也逼来干活了。狼拖不动整具铁背罴,却能拖门前那些断桩、焦獠猪、烂羊尸,把原本堵在外头的杂物一点点往右侧门缝下堆。 这是要封下口。 一旦门缝底下也让它们堵实,里头透风和视线会更差,人也更难判断它下一下从哪来。 韩队头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赵铁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极短,像刀尖擦了下石头。 “它越会这样干,越说明它现在还打不开门。”他说。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定了定。 对。 若真还有开门的把握,它何必一层一层磨?正因为今夜这道门它还没开,才要拿尸堵、拿狼拖、拿爪试。 这个念头一落,人的气就稍微稳了一点。 韩队头也回过神来,偏头朝门楼上喊了一声: “门前右下,谁看得见就射狼!别省!” 门楼上很快回了一句“看见了”。 紧跟着,两声弩响。 嗖,嗖。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狼嚎,另一声则像中了却没死,带着呜咽往后滚。 黑脊蛮罴没叫。 可那股闷喘忽然更近了一寸。 它显然恼了。 却还是没门。 门洞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它还没把那口气顺。 沈渊手按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果然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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