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神明的注视

皇都圣罗兰城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愤怒魔王的咆哮如同末日的号角，在帝国的心脏地带肆虐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艰难地刺破浓烟与火光，将惨淡的光芒洒在这座满目疮痍的雄城之上时，幸存者们看到的，是一片比之前魔族围攻后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以中心广场为原点，半径超过两公里的区域，几乎被彻底夷为平地。 曾经繁华的街道、商铺、民居、乃至数座贵族府邸，如今只剩下冒着黑烟的焦土、扭曲的金属和瓦砾堆。 地下水管道破裂，污水混合着血水，在废墟的沟壑中肆意横流。 更外围的区域，建筑倒塌、起火者不计其数。 城市防御大阵在昨夜那恐怖的第一击中就严重受损，后续只能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防护，无法完全阻挡愤怒魔王那如同天灾般的火焰余波和流火攻击。 伤亡数字虽然还没有精确统计，但初步估算，一夜之间，死伤者可能超过十万。 其中不乏来不及撤离的平民，以及那些在第一波冲击中就被倒塌建筑掩埋的守军和神官。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硫磺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皇宫虽然因为距离中心稍远，且有更强的魔法防护，受损相对较轻，但也塌了小半，多处起火，宫女侍卫死伤惨重。 皇帝奥斯丁五世在黎明前最后一次剧烈的震动和轰鸣中，彻底停止了呼吸。 御医确认死亡时，这位统治帝国超过五十年的老人，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恐和痛苦，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死不瞑目。 大皇子雷纳德在皇宫地下的紧急避难所里，抱着头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已经彻底失去了主见。 几位支持他的文官试图劝他出面主持大局，但他只是不停地重复“怪物……怪物来了……全完了……” 二皇子凯撒，成了此刻皇都内，唯一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和行动力的最高统治者。 他几乎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手上、盔甲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 他亲自带人救火，组织伤员抢救，安排民众疏散，协调残存的守军和强者，在废墟和流火中与那尊恐怖的火焰巨人周旋、拖延。 是的，拖延。 面对完全体的愤怒魔王，即使是被封印千年、刚刚脱困、力量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也不是现在的皇都所能对抗的。 西之勇者亚瑟重伤昏迷，被几位神官拼死抢回，此刻正在皇宫内紧急救治，生死未卜。 数位圣阶供奉和宫廷法师重伤，失去战斗力。 光明教会的几位大主教和圣骑士，在昨夜试图用联合神术束缚魔王时，被暴怒的火焰反噬，非死即伤。 现在还能在天空中，依靠城市残存防御阵法和地形，与拉格纳罗斯游斗、勉强牵制其注意力的，只剩下两位受伤较轻的圣阶老将，以及从附近紧急调回的、凯撒麾下最精锐的“铁荆棘”法师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 那尊火焰巨人仿佛不知疲倦，它的怒火如同它的力量源泉，越是破坏，越是杀戮，就越是旺盛。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并不急于彻底摧毁城市，而是用火焰巨剑和熔岩吐息，一点点地焚烧、碾碎这座令它厌恶的城市，欣赏着蝼蚁们在绝望中挣扎哀嚎的景象。 “殿下！东城区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了！守军全灭！” “殿下！平民疏散通道被流火阻断，至少三千人被困！” “殿下！魔法协会传来消息，他们的魔晶储备即将耗尽，防御大阵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时辰！” “殿下！教会总部回信了，教皇冕下正在赶来，但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到！” “殿下！其他王国的回信……大多还在路上，或者……表示需要时间集结兵力……” 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涌来。 凯撒站在皇宫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空中那尊如同魔神降世般的火焰巨人，又看了看下方化作炼狱的皇都，牙龈几乎要咬碎。 援军，来不及了。 教会教皇或许能赶到，但面对一位完全体的原罪魔王，即使是圣阶巅峰的教皇，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而且战斗余波很可能将本就岌岌可危的皇都彻底毁灭。 其他王国？墙倒众人推，他们不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指望他们真心救援？做梦。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下…… “殿下！北境……北境回信了！” 一名浑身是伤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露台，将一封用最高级别魔法加密、印着北境公国冰狼纹章的信件，双手呈给凯撒。 凯撒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抢一般夺过信件，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并非白洁那华丽冰冷的花体字，也非阿斯特拉铁画银钩的军人笔迹，而是一种略显慵懒随意，却又带着独特风骨的字体。 是林墨的笔迹。 凯撒的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凯撒皇子殿下敬启：” “惊闻皇都遭袭，魔王肆虐，生灵涂炭，北境上下同感震惊与悲痛。” “本公虽僻处北疆，实力微薄，然同为人类一员，唇亡齿寒之理，岂能不知？守望相助之义，岂能不顾？” “夫人（白洁）闻讯，亦深为忧急。然前日夫人为公国事务前往极北冰渊探查，归期未定。本公已遣快马急报，然冰渊路远，恐需时日。” “公爵（阿斯特拉）坐镇东部边境，防备魔族异动，责任重大，不可轻离。” “本公思之，魔王凶威，非寻常可敌。夫人若在，或可周旋。然远水难救近火，为今之计，当以保全皇都有生力量、减少伤亡为第一要务。” “殿下英勇，必不肯弃城。然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本公斗胆建议，殿下可率精锐及民众，有序向北方撤离。北境公国愿敞开边境，接纳难民，并提供必要之庇护与援助。” “至于魔王……若其贪得无厌，敢犯北境，我北境将士，亦非怯战之辈。冰原万里，当为魔王埋骨之地。” “盼殿下以帝国苍生为念，早做决断。” “北境大公，林墨·血刃，敬上。” 信的内容不长，语气也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但凯撒看完，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这封信，看似是“慰问”和“建议”，实则…… 是拒绝。 赤裸裸的、冠冕堂皇的拒绝！ 白洁不在？去极北冰渊了？归期未定？ 阿斯特拉不能动？要防备魔族？ 建议他撤离皇都，逃往北境？ 开什么玩笑！ 皇都是帝国的象征，是皇室数百年的根基所在！一旦放弃，帝国就真的名存实亡了！他凯撒，将成为奥斯丁帝国历史上第一个弃都逃亡的皇子，千古罪人！ 而且，逃往北境？那岂不是将帝国最后的精锐和民众，亲手送到那个疯女人和林墨手里？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皆由他人掌控！ 这哪里是建议，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逼宫，是要彻底吞并帝国剩余的势力！ 至于最后那句“若其敢犯北境，我北境将士亦非怯战之辈”……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嘲讽！ 意思就是，魔王我们不怕，但我们不会主动去救你们。 你们要么等死，要么来求我们，成为我们的附庸。 “林墨……你好……你很好！”凯撒将信纸狠狠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恨意。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突然出现的魔王，绝对和北境，和林墨，和白洁，脱不了干系！ 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白洁刚走，魔王就出现了？还偏偏是火焰属性的，正好被白洁的冰系克制？ 这是阴谋！是北境设下的陷阱！是要借魔王之手，彻底摧毁帝国皇室，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接收帝国的一切！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身边的侍卫看着凯撒狰狞的脸色，颤抖着问道。 凯撒死死盯着空中那尊火焰巨人，又看了看手中被揉烂的信纸，胸膛剧烈起伏。 不，不能放弃。 还有希望。 只要撑到教皇赶到，只要……能唤醒某些存在…… 凯撒猛地转身，对侍卫厉声道。 “传令！放弃外围所有防线，收缩兵力，死守皇宫及核心区域！将所有剩余魔晶，全部注入防御大阵核心，不惜一切代价，再撑三个时辰！” “是！” “另外，”凯撒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去皇室禁地，请出……“先祖之佑”。同时，以我的名义，向皇宫深处，那座最古老的祈祷室……进行最高规格的血祭祈祷！” 侍卫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殿下……“先祖之佑”是帝国最后的底蕴，动用一次，百年内无法再用！而且血祭祈祷……那是禁忌！是亵渎！历代皇帝明令禁止……” “闭嘴！”凯撒低吼道，眼神凶狠如受伤的野兽，“帝国都要亡了，还管什么禁忌不禁忌！照我说的做！立刻！马上！” “……是！”侍卫不敢再劝，连滚爬爬地退下。 凯撒重新转向窗外，望着那炼狱般的皇都，和空中那不可一世的火焰魔王，眼神冰冷而疯狂。 “林墨……白洁……你们想吞并帝国？做梦！” “我就算把帝国的一切都献给神明，献给魔鬼，也不会留给你们！” “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皇宫深处，那座被列为绝对禁地、只有皇室嫡系才知道确切位置的古老祈祷室走去。 步伐决绝，背影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和……歇斯底里。 …… 就在凯撒做出疯狂决定的同时。 遥远的、凡人无法感知的维度。 一片纯粹由光与概念构成的、浩瀚无垠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数流淌的光之河流，交织的规则网络，以及……一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意志。 这里是神域，或者说是此方世界诸神意志与规则的显化之地。 此刻，数道庞大而淡漠的意志，正“注视”着主位面，那片被战火和魔王肆虐的区域。 “……愤怒，苏醒了。”一道意志发出波动，如同星辰的低语，平静无波。 “是被强行唤醒，并传送的。”另一道意志补充，带着一丝审视，“空间波动的源头，指向北境，有“怠惰”的痕迹。” “上一代的怠惰还活着？并且插手了？”第三道意志似乎有些惊讶。 “不，是新的继承者。很弱，但确实拥有印记。”最初的那道意志说道，“他在试探。” “试探我们是否会干预？”第二道意志似乎带着一丝玩味，“有趣的小家伙。他以为，提前放出愤怒，搅乱局势，就能躲在暗处，安稳成长？” “需要降下神谕，指引勇者吗？”第三道意志询问。 一阵沉默。 光之河流缓缓流淌，规则网络微微波动。 “……愤怒的苏醒，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早一些，晚一些，并无本质区别。”最初的意志缓缓说道，“勇者的成长，需要磨砺。皇都的劫难，亦是考验。” “那便静观其变。”第二道意志做出决定，“看看这新一代的怠惰，究竟想做什么。也看看那些凡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怎样的可能性。” “至于愤怒……”第三道意志的波动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厌恶，“若他做得太过，自有其代价。” 意志的交流无声无息，却又决定着无数生灵的命运。 却又仿佛什么都无法真正引起它们情绪的变化，除了一丝对变数的，微不足道的好奇。 “新的怠惰你会走到哪一步呢？” “是像你的前任一样，在永恒的怠惰中沉眠，熬死一代代勇者？” “还是走出不一样的路？” “我们，拭目以待。” 意志的波动渐渐平息，神域重归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