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战士

莉莉丝的船队被人鱼缠上了。 那是在离开龙岛三天后，船队正穿过一片布满暗礁的复杂海域。 天气晴朗，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倒映着灰白的云。 毫无征兆地，前方和左右两侧的海面突然炸开无数水花。 数以千计的身影从水下跃出，轻盈地落在海面上，如履平地。 她们有着人类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容貌精致美丽，下半身是覆盖着彩色鳞片的修长鱼尾。 手中握着用珊瑚、珍珠和某种发光水草装饰的长矛、弓箭和三叉戟。 阳光洒在她们湿漉漉的头发和鳞片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很美。 但也很危险。 为首的是一位头戴镶嵌着巨大蓝色宝石王冠、手持金色三叉戟、气质雍容华贵的人鱼女性。 她的鱼尾呈现出深邃的宝蓝色，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眼神冷漠而威严，扫过莉莉丝的船队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在她身后更多的人鱼战士浮出水面，密密麻麻几乎将船队包围。 她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用那种冰冷而排外的目光盯着船上的不速之客。 气氛瞬间凝固。 海风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人鱼族。”莉莉丝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位人鱼女王，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没什么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讥诮。 “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圣剑慈悲，淡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是收到了你们那位海神大人的指示？” 莉莉丝说着，用空闲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 她的动作很仔细，很专注，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还不如擦剑重要。 “这就是所谓的神明？”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躲在信徒后面，驱使她们来送死？” 薇奥莱特上前一步，靠近莉莉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陛下，人鱼女王是海神的眷属，实力深不可测，很可能也触摸到了神级门槛。而且海神是主神之一，权柄是"海洋"，您的圣剑并不克制祂，在海上与人鱼族交战，我们天然处于劣势。” 她顿了顿，声音更急。 “属下建议，暂避锋芒，先撤退，绕开这片海域。等吞噬了贪婪魔王印记，陛下实力更进一步，再来清算不迟。” 莉莉丝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严阵以待的人鱼大军，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些刚刚经历龙岛之战、士气正旺但实力参差不齐的部下。 硬拼，胜算不大。 就算能赢，恐怕也是惨胜。 而且正如薇奥莱特所说，海神是主神，圣剑不克制，在海上打，变数太多。 她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的莽夫。 导师教过她，要审时度势，懂得进退。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擦干净的手帕随手扔进海里，还剑入鞘。 “撤。”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 薇奥莱特松了口气，连忙转身传令。 “全体转向！后队变前队！脱离接触！” 船队开始笨拙地在狭窄的水道中调头，试图从人鱼包围圈的缝隙中钻出去。 人鱼女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不战而退，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举起金色三叉戟，向前一挥。 “追！” “别让这些陆地上的污秽，玷污了神圣的海域！” 人鱼战士们发出尖利的呼啸，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海浪，朝着正在转向的船队追来。她们在海中的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各种水系魔法和淬毒的箭矢开始朝着船队倾泻。 莉莉丝船队中也有擅长水战和魔法的魅魔和混血种，她们纷纷施展手段还击，或制造障碍，或加速航行。 一场追逐战在复杂的水道和暗礁区展开。 爆炸声，魔法对撞的光芒，船只碰撞的闷响，受伤者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莉莉丝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人鱼追兵，脸色平静，但紫眸深处一片冰冷。 船队艰难地摆脱了暗礁区，驶入相对开阔的海域，但人鱼的追击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因为脱离了复杂地形，她们的速度优势更加明显。 不时有落在后面的、速度较慢的运输船被人鱼追上，船上的战士与人鱼短兵相接，鲜血染红海面。 莉莉丝没有下令返身接应，她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彻底缠住。 只能跑。 不停地跑。 不知航行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那些被击沉或染血的船只残骸相映，透着一股惨烈的味道。 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不是荒岛，是一座郁郁葱葱、看起来面积不小的岛屿。 岛屿边缘有平缓的沙滩，后方是茂密的椰林和丘陵，隐约能看到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几座简陋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茅草屋。 那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岛屿，一个与世无争、世代和平的小渔村。 莉莉丝的船队正朝着那个方向逃窜，而人鱼大军紧追不舍。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战火就会波及到那座宁静的岛屿。 船上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座岛，也看到了岛上升起的炊烟。 薇奥莱特脸色一变，急忙看向莉莉丝。 “陛下，前方有岛屿，上面有居民！我们不能把战火引过去！” 小莓和小叶也焦急地看着莉莉丝。 莉莉丝站在船尾，远远地望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安宁祥和的小岛。 海风吹起她深紫色的长发，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能看到沙滩上几个模糊的小黑点，那可能是正在收网的渔民，或者玩耍的孩子。 能想象到茅草屋里，有母亲正在准备简单的晚餐，等待家人归来。 和平。 一种她曾经在贫民窟最深的梦里，才敢奢望的东西。 如果她继续带着船队朝这个方向撤退，人鱼大军一定会追上来。到时候，魔法会撕裂天空，箭矢会如雨落下，鲜血会染红沙滩，茅草屋会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座岛上的和平与安宁，会因为她，在瞬间破碎。 就像她曾经在迷迭香镇目睹过无数次的，那些被贵族、被战争、被突如其来的灾难轻易摧毁的，普通人的生活一样。 莉莉丝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我居然……犹豫了。” 她低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 “导师死在勇者手里，我早就该无牵无挂了。” “杀人也好，放火也好，毁灭世界也好……不早就决定了吗？” “为什么……还会在意一座陌生岛屿的存亡？” 她看着那座岛，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倒映着岛上那微弱却真实的、象征生命的炊烟。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些或焦急、或茫然、或等待着命令的部下。 面向那片越来越近、喊杀声清晰可闻的人鱼追兵。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传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旗舰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体，停止撤退。” “调转船头。” “迎战。”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薇奥莱特最先反应过来，她急切地上前一步。 “陛下！不可！现在迎战，胜算太小了！就算我们能击退人鱼，万一她们召唤海神降临……” “那又怎样？”莉莉丝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是色欲魔王。” “在原罪的权能与位格上，与所谓的主神，是平等的。” “此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紫眸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周身开始涌动起暗紫色的、令人心悸的魔力。 “我必赢。”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旗舰最高的桅杆顶端。 圣剑慈悲再次出鞘，淡金色的剑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同灯塔般醒目。 “为了陛下！” “为了改变世界的理想！” “杀——！！！” 短暂的沉寂后，狂热的呐喊从船队各处爆发出来！ 尽管很多人心中依旧充满恐惧和不安，但看到那道屹立在桅杆顶端的纤细身影，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甚至带着悲壮的气势，胸中的血仿佛被点燃了！ 船队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在海面上调头，如同一头受伤但凶性大发的巨兽，龇出獠牙，对准了追来的猎手。 一场注定惨烈、胜算渺茫的海上决战，即将在这座无名小岛的外海展开。 …… 与此同时，那座宁静的小岛上。 靠近海岸的一片椰林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皮肤被晒成健康小麦色、头发乱糟糟、只穿着简陋麻布短衫短裤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扒开茂密的树叶，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远方海面上那黑压压的船队，和后面那些在夕阳下反射着鳞光、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恐怖身影。 她本来在海边捡贝壳，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和喊杀声，好奇地爬上一块礁石张望，结果就看到了这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么多船！那么多人！还有那些传说中会掳走渔民、掀起风暴的可怕人鱼！ 战争要打过来了！ 要打到她们的村子了！ 小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往村子里跑，想去告诉爷爷和村长，让大家快逃，逃到岛中央的山里去。 但她刚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支看起来最庞大、挂着奇怪旗帜的船队，本来正在朝着岛的方向逃，却在离岛屿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出现在最高桅杆上的、纤细的身影。 看到了那抹在暮色中亮起的、温暖又奇异的淡金色光芒。 看到了那支船队，在短暂的混乱后，竟然调转了方向。 不是继续逃向岛屿，将灾难带来。 而是转身迎向了后面那些恐怖的人鱼大军。 她们……不逃了？ 她们要在这里，和那些人鱼打仗？ 为了保护……我们的岛？ 小女孩呆住了。 她不懂什么魔王，什么勇者，什么神明。 她只看到那些陌生的大船，那些看起来就很凶的人，在明明可以逃到岛上、利用地形甚至拿村民当挡箭牌的时候，选择了停下，转身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为了保护一个与她们无关的、陌生的小岛。 为了不破坏这里的和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小女孩的头顶，冲进她的眼眶。 鼻子酸酸的。 心里涨涨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跑回村子。 她得做点什么。 小女孩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海岸相反的方向——岛屿另一侧一处隐蔽的小海湾，发足狂奔！ 她跑得飞快，赤脚踩过沙滩，踏过礁石，钻进茂密的红树林。 她要去找她的“宝贝”。 她要…… 去帮她们。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忙。 哪怕……可能会死。 但做那个人的战士，和她一起去经历失败。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她小小的心田里疯长，烧掉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她不知道，在她做出这个决定、转身奔向小海湾的瞬间，她怀中贴身藏着的一枚不起眼的、温润的鹅卵石，微微发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莉莉丝手中圣剑慈悲同源的、淡金色光芒。 她更不知道在远方那支调转船头、准备决死一战的船队上空，无形的命运之线，因为某个微小的、来自陌生岛屿的抉择，轻轻波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扇动了翅膀。 小女孩跑到小海湾，那里系着一条她爷爷亲手做的小小渔船。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船，解开缆绳，用尽全身力气划动简陋的木桨。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小海湾，朝着远方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海域，逆着洋流，坚定地驶去。 夕阳将她的背影，拖得很长，很小，却很直。 如同一位奔赴战场的，最稚嫩，也最无畏的…… 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