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章: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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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4年5月1日,劳动节。清晨,河生被一阵窗外的鸟鸣叫醒。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春天快要结束了,天亮得越来越早。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五月了。从美国回来已经十多天了,时差早就倒过来了,但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站在斯坦福讲台上的那个下午。那些金发碧眼的学生,那些专注的眼神,那些真诚的掌声,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有时候会问自己:那是真的吗?我真的去了美国?真的站在了那个讲台上?然后他会摸摸口袋里那枚铜铃,铜铃在,德顺爷的声音仿佛也在——“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真的去了,真的去了远一点的地方,比黄河远得多,比上海远得多。
他轻轻起床,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眠好了些,他不想吵醒她。他的动作很慢,先把被子叠好,再把枕头放正,然后轻手轻脚地穿上棉布拖鞋。拖鞋是林雨燕去年给他买的,底子软和的,走路没声。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腥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晨光中闪着油亮的光。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嗡嗡嗡的,忙得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听着那些蜂鸣,心里很平静。自从退休后,他越来越喜欢这样站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远处的江、近处的树、天边的云,听着耳边的风声、鸟声、水声。以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现在觉得,这才是生活。
上午,河生去了船厂。今天是劳动节,但船厂没有放假。第五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工人们加班加点,赶工期。他本来不想去打扰他们,但李晓阳打电话说,电磁弹射器的最后测试要开始了,想请他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大的航母,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飞行甲板宽得像一个广场,舰岛高得像一栋大楼。他想,这就是中国人自己造的航母,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二十多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些。“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污。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两鬓已经全白了,像染了一层薄霜。但他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河生很熟悉——是梦想快要实现时的光。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全部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做了三轮测试,第一轮发现问题,第二轮整改,第三轮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可追溯。”
“好。”河生点了点头。他信任李晓阳,信任这些年轻人。但他还是想亲自看看,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自己的心血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戴上安全帽,跟着李晓阳走上航母。甲板很宽,走一圈要好几分钟,两旁的拦阻索和弹射器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他蹲下来,摸了摸拦阻索,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根不到十厘米粗的钢索,要在几秒钟内把一架几十吨重的飞机从两百多公里的时速拉到静止,其中的冲击力可想而知。它们背后是无数次的材料试验、结构优化、工艺改进。王浩正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调试,电磁弹射器的滑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浩,怎么样了?”河生问。
“陈老师,测试准备就绪。”王浩转过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等下就开始。”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陈老师,您在美国的讲座,我听说了。大家都很振奋。我们搞技术的,平时不说什么大话,但看到您在斯坦福讲台上讲我们的航母,心里那个劲儿,说不出来。就觉得,值了。”
河生心里一暖。“每个人都值。”
测试开始了。巨大的测试车被放在弹射器上,随着一声令下,弹射器启动,测试车在滑轨上疾驰,发出尖锐的啸叫。在尖啸声中,测试车瞬间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滑轨上射出,冲到甲板尽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水花飞溅起来,在阳光下化成一片七彩的水雾。
“速度二百六十五公里每小时,超过设计要求。”一个工程师报告。
“弹射距离九十五米,符合设计要求。”
“所有参数正常。”
李晓阳转向河生,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陈总,成功了。”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还在水中浮沉的测试车,看着甲板上那些正欢呼雀跃的年轻人。二十年了,从第一艘航母的滑跃甲板,到第五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中国航母的技术跨越了不止一代。而他也从黑发走到了白头,从壮年走到了暮年。
二
回到办公室,河生打开电脑,写了一份邮件给方卫国。在邮件里,他写了在美国讲座的经过,写了船厂的最新进展,写了家里的一些琐事。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地推敲,断断续续地写了大半个小时才把这封邮件写完。方卫国很快回了邮件:“河生,你这一辈子,值了。我准备写第十本书了,书名是《大河远航》,写第五艘航母的故事。你的讲座,我要写进去。你站在斯坦福讲台上的样子,我要写进去。你是中国工程师的一张名片,你把中国人的故事讲给了世界听。保重身体。”河生读完邮件,眼眶湿润了。他给方卫国回了一句:“你也是,保重身体。”然后关掉了电脑。
中午,河生回到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五一劳动节,她特意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香椿炒鸡蛋、凉拌马兰头,还有一碗腌笃鲜。河生坐下来,慢慢地吃。香椿是时令菜,谷雨前后的香椿最嫩,再过几天就老了。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满口清香。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那是鱼身上最嫩的部分,没有小刺。
“雨燕,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老家看看?”河生忽然问。
“回小浪底?”
“嗯。”河生放下筷子,“想回去看看。”
“你不是说回不去了吗?”
“村子回不去了,但黄河还在,山还在,母亲的坟还在。还有大哥,他也一个人。”河生顿了顿,“我想回去看看他。”
林雨燕想了想。“好,等溪溪放了暑假,我们一起去。”
三
5月5日,立夏。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夏天的第一个节气。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像春天那样温柔了,开始有了躁动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在绿叶间跳动着。母亲说过一句老话——“立夏看夏,立秋看秋。”意思是立夏的时候就能看出这一年的夏天的收成。河生觉得,这个夏天应该是个好夏天。陈江的博士论文写了大半,陈溪的中考也快要结束了,大哥的身体也还算硬朗,一切都是好的。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他想买几条鲫鱼,给林雨燕做汤。菜市场里人很多,都是买菜的人。卖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河生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
“大哥,买什么鱼?”卖鱼的小伙子问。
“鲫鱼,两条,要活的。”河生说。
小伙子从水池里捞了两条鲫鱼,放在案板上,刮鳞、开膛、掏鳃,动作麻利得很,几十秒就处理好了一条。河生付了钱,提着鱼回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买了鱼,笑了。“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
“给你买的。”河生说,“你最近瘦了,补补。”
林雨燕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
中午,林雨燕做了鲫鱼豆腐汤。汤炖成了奶白色,鱼肉的鲜味和豆腐的嫩滑融合在一起。河生喝了一碗,觉得味道不错。他又盛了一碗。
“好喝吗?”林雨燕问。
“好喝。”河生说,“你做的都好喝。”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老师教他们写“立夏”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立夏”。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立夏”写好了,看起来很有气势。老师说:“不错,有进步。这个“夏”字写得有力,像夏天的太阳。”
坐在旁边的周老师写了一个“立夏”,送给河生。周老师最近身体不太好,字写得有些抖,但骨架还在,那股精气神还在。河生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个遒劲的“立夏”二字。他说:“周老师,谢谢您。”周老师说:“不谢。立夏了,要保重身体。”
“您也是。”
四
5月8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里说,导师对他的博士论文很满意,认为可以尽快答辩了。他已经定了回国的机票,6月10日到上海。河生看完邮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拿起手机,给陈江打了个电话。
“江江,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爸。”陈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隔着太平洋都能听出来,“第五章还差一点,下周就能写完。”
“好,不着急。”
“您和妈身体怎么样?”
“都好。”河生说,“你妈天天念叨你。”
“我也想你们。”陈江顿了顿,“爸,我想在上海找工作,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美国不待了?”
“不待了。”陈江说,“学的东西,要用在自己的国家。”
河生沉默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好”,想说“爸爸支持你”,想说“你是爸爸的骄傲”,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平稳。
“好。”他说,“爸爸支持你。”
“谢谢爸。”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有一天问他:“爸爸,我长大了要做什么?”河生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陈江说:“我想像你一样,造大船。”河生笑了,说:“好,爸爸等你。”现在,陈江不造大船了,他学的是历史。但河生觉得,造大船和学历史,都是一样的,都是在为这个国家做事。
晚上,河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雨燕。林雨燕哭了。“回来好,回来我就放心了。”
“妈,您别哭。”陈溪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哥哥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对,团聚了。”林雨燕擦了擦眼泪,笑了。
五
5月10日,河生去了医院。今天是常规体检的日子,他已经退休快一年了,除了偶尔胃不舒服,身体还算硬朗。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没有复发,血压稳定在120/80,血脂也正常。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胃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继续保持,不要熬夜,不要吃辣的、凉的。”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怎么样?”林雨燕问。
“没事,一切正常。”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张张笑脸。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再过几年,我也去打太极。”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六
5月12日,母亲节。河生一大早起来,给母亲烧了纸。他蹲在阳台上,把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点着了放进铁盆里。火苗在风中跳跃,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默默在心里说:“妈,母亲节快乐。您在那边还好吗?”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林雨燕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也很难受。每年母亲节,河生都会给母亲烧纸。林雨燕劝过他,说小区里不让烧纸,邻居会有意见。他说:“就烧一点,不碍事。”她知道拦不住他,就由着他了。
陈溪走过来,抱住林雨燕。“妈,母亲节快乐。”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自己做的贺卡,上面画着一束康乃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您辛苦了。祝您母亲节快乐。爱您的女儿,陈溪。”林雨燕接过贺卡,眼眶红了。“谢谢溪溪。”
“妈,您别哭。”陈溪抱紧她。
“妈不哭,妈高兴。”
下午,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母亲节,你给妈烧纸了吗?”
“烧了。”大哥说,“在你嫂子坟前烧的。”大哥的老伴前年走了,走的突然,心脏病,半夜走的,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大哥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守着那棵枣树,守着院里的菜地。
“哥,你一个人,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河生,我想妈了。”
“我也想。”河生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河生听到大哥在抽泣,但他没有劝,因为他自己也在流泪。
七
5月15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她学校。今天是中考志愿填报的日子,陈溪的成绩一直不错,一模考了年级前二十,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区重点。河生陪着她去了学校,听老师讲解填报政策,帮她分析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学生,有的家长在跟孩子小声讨论,有的在低头翻着手册,有的则一脸焦虑地看着手机。
“爸爸,我想报七宝中学。”陈溪说,“老师说我的分数够了。”
“七宝中学?”河生想了想,“那是区重点,不错。”
“可是离我们家很远。”
“远没关系,爸爸送你。”
“你送我?”陈溪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要上班吗?”
“爸爸退休了,不用上班,天天有时间。”河生笑了,“你想上哪儿,爸爸都送你。”
陈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爸爸,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填报完志愿,河生和陈溪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面。面是兰州拉面,河生要了一碗宽的,陈溪要了一碗细的。面汤很鲜,牛肉很烂,面条很筋道。陈溪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小时候一样。
“慢点吃,别噎着。”河生说。
“饿坏了。”陈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爸爸,你说哥哥回来了,我们家是不是就团圆了?”
“对,团圆了。”河生说,“你哥哥、你、你妈,还有我,一家四口,齐全了。”
“那大伯呢?大伯一个人在家。”
河生愣了一下。“大伯……大伯他有自己的家。”
“可是大伯一个人,多孤单啊。”陈溪放下筷子,“爸爸,我们让大伯来上海住吧。”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一个人在家,确实孤单。老伴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打工,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给他做饭。但大哥不肯离开老家,他说那里是他的根,根不能挪。
“大伯不愿意来。”河生说,“他会来的,总有一天会的。爸爸保证。”
陈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八
5月18日,河生收到了第五艘航母的命名通知。海军将第五艘航母命名为“广东舰”,以广东省的名字命名。命名仪式定在6月30日,在船厂举行。河生作为特邀嘉宾,受邀参加。
河生拿着那张盖着红头文件的通知书,用手指慢慢抚过“广东舰”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第二艘“山东舰”,第三艘“福建舰”,第四艘“江苏舰”,第五艘“广东舰”。从北到南,从辽宁到广东,中国的海岸线,终于有了自己的航母守护。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海岸线。
下午,他去了船厂。航母已经整装待发,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甲板擦得锃亮,舰岛粉刷一新。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舰,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的情景。那时候,他在孟教授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手绘的草图,心里激动得不行。现在,航母就在他眼前,真实的,巨大的,不容置疑的。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河生说,“命名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李晓阳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场地已经布置好了,流程已经彩排过了。”
“好。”
河生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他觉得有一种温度。那是无数人心血的温度,是二十多年岁月的温度,是国家梦的温度。
九
5月20日,小满。夏天的第二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还有玉兰花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更多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
他想起小时候,小满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小满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母亲说:“小满吃饼,一年圆满。”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圆满。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小满”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小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满”写好了,看起来很有意境。李老师说:“不错,有进步。这个“满”字写得好,像装满了粮食的谷仓。”
周老师今天没来,听说又住院了。河生有些担心,下课去看他。周老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周老师,您怎么样?”河生问。
“没事,老毛病。”周老师笑了,“过几天就好了。”
“您一个人在医院,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周老师拉着河生的手,“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心里一暖。
十
5月2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被风吹断了,心疼得不行。那是父亲种的树,五十多年了。
“河生,你说这树还能活吗?”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
“能活。”河生说,“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根是还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新芽。”
“能的。”河生说,“树的命硬,比人的命硬。”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生,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哥。”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下个月,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了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想起了母亲晒枣干的情景。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树还在,根还在。
十一
5月25日,河生去了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的病情好转了一些,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看到河生来了,很高兴,拉着他的手。
“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周老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什么事?”河生凑过去。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了。”周老师的眼睛亮亮的,“她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怎么也走不过去。我喊她,她不应。”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您想老伴了。”
“想。”周老师的眼泪流了下来,“想得睡不着。”
河生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周老师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
十二
5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第五艘航母命名仪式的彩排。彩排在船厂举行,按照正式仪式的流程走了一遍。河生穿着军装,站在台上,拿着讲稿,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五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五艘航母……”
念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第五艘航母从立项到命名,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年里,他瘦了,头发白了,胃病犯了,血压高了,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让这个国家更强大,让这个国家的人民更安全。
“陈总,您讲得好。”李晓阳走过来。
“好什么?练了十几遍了。”河生笑了。
“那说明您准备充分。”
“不是充分,是紧张。”河生说,“我怕讲不好。”
“不会的。”李晓阳说,“您讲什么,大家都爱听。”
彩排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广东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哭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再哭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十三
5月31日,五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写着回忆录。他已经写了三万多字,从童年写到了退休,从黄河写到了航母。他写得很慢,因为很多字不会写,要查字典;很多细节记不清了,要打电话问大哥、问方卫国、问李晓阳。但他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件事都再三确认。这是留给孩子们的东西,不能出错,不能敷衍。
“爸爸,你在写什么?”陈溪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写回忆录。”河生说,“等写完了,给你和你哥看。”
“写我们吗?”
“写你们。”河生笑了,“写你们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很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你哥小时候很乖,从来不惹事。”
“我才不爱哭呢。”陈溪撅起了嘴,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还不爱哭?有一次,你摔倒了,哭了半个小时,把我和你妈都吓坏了,以为你摔坏了哪里。”
“那是因为我疼。”
“现在不疼了吧?”
“不疼了。”
河生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扑鼻。他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5月31日,退休九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夏天,走到秋天,走到儿子的归来,走到航母的命名,走到那些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响起来,像黄河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的呼唤。
“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他还会继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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