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江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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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山门铜钟撞响三声。
钟声还没落尽,一道玄黑身影已穿过晨雾,赤足踏上了金山寺山门前的第一级石阶上。
白狐玖脚上金铃脆响。
她一身黑袍,雪白的长发被随意用一根黑色丝带系着。
抬头望去,天空都被一抹浓郁的佛光映成了金黄色。
隐隐还能听到佛音传来。
金山寺建在一座高耸的大山之上。
而此山除了表面上有些土泥树木,其余皆是由巨岩大石组成。
形状更像是一座峰岩。
贯穿河西府的沧澜河就是在此处拐了一个弯,大水波涛,其过弯处足足有数百丈之宽。
且因为有此山阻挡,当地数百年都难有一次大水。
两岸丰裕。
百姓感念,遂称此为金山。
白狐玖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匾额上“金山寺”三个大字。
她随手一挥,那由坚硬青石雕琢的匾额,便四分五裂。
白狐玖仰头怒喝:
“死秃驴!还我相公。”
声音穿过了山门,一直传到禅房里。
江寻正在喝粥。
勺子停在半空,又放回碗里。
“来了。”
他昨夜辗转难眠,想了很久,他在想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真要这么一直欺骗下去吗?
江寻不知道。
他渐渐力不从心,好像命运如同被拨动好的棋局一样,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而且更严重的是,他感觉掉入到了另一个人生之中。
让他分不清自我。
对白狐玖的责任,让江寻想成为江壶。
道寻,江寻,江壶。
这三种人生在反复折磨着他。
山门外。
慧海拄着禅杖走出来,是一根普通的铁杖。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僧侣,个个手持齐眉棍,脚步齐整,在山门前的广场上列成阵势。
白狐玖看见这老秃驴,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臭和尚,还不将我相公速速还回来。”
“不然我要你山门,从此从这世上消失。”
“阿弥陀佛。”慧海双手合十,“女施主,江小施主已决意遁我空门,与你斩断尘缘,所以还是请你回去吧。”
而广场上的武僧全都爆发出惊人的威势,虽都是筑基左右的修为,但合在一起,却是并不比金丹差。
白狐玖冷笑一声。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斩断尘缘?他斩的了吗?”
她目光阴寒,厉声说道:“我要他亲自出来和我说。”
“叫江寻出来!”
慧海沉默了一瞬,“江小施主不愿见你。”
白狐玖迈步往前走。
慧海禅杖往地上一顿,金环震响。
十八名僧侣同时变阵,三排六列,齐眉棍斜指,将白狐玖围在中间。
十八罗汉金刚阵。
巨大的灵力威压,似巨石般砸落,让周围地面都发生崩裂。
白狐玖没有停步。
第一排僧侣齐声怒喝,三根齐眉棍带着破风声同时砸下。
她抬手。
纤细的手腕架住当头一棍,那棍子砸在她手臂上纹丝不动。
反倒是持棍的僧侣虎口崩出血,巨大的灵力反震,让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第二棍扫向她的腰腹,她不闪不避,一脚踩进阵势中央,那一棍打在她腰侧如豆腐碰石头。
整根长棍瞬间碎成粉末。
第三棍还没落下,她已经欺身到那僧侣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只是肉身的力量。
那僧侣胸口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口,而后倒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生死不知。
其余僧侣齐齐出手,每一棍都有斧劈之势,厉害异常。
白狐玖不躲,不挡,不用妖气,就用这具被封印后只剩金丹战力的肉身,硬接了每一棍。
棍棒砸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
袖口的衣料被砸破,露出底下一小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只是手臂上没有伤,连红印都没有。
白狐玖说实话实在没有多少战意,就好像一群小孩拿着木棍说要挑战你。
让她提不起兴趣。
白狐玖肩身一抖,巨大的灵浪狂涌而出。
第一排六名僧侣全倒了。
慧明大喝一声,“再上!”
第二排六名僧侣齐步上前,棍势更沉,每一棍都裹着淡淡的金光。
白狐玖抓过一根砸来的齐眉棍,手腕一拧,那棍子从僧侣手中脱出,被她反手握住。
她不会用棍。
但一个洞虚境妖修的肉身反应,比这些僧侣苦练几十年的招式更快。
一棍横扫,这一圈六名和尚全都倒飞出去。
白狐玖气息稍顿。
“别给他喘息的机会。”有僧人急道。
剩下六名僧侣迅速靠拢,三三成组,棍影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棍墙。
“哼!”
白狐玖把齐眉棍往地上一插,棍尾插入青石板,石板裂开几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接撞进那道棍墙里。
“轰!!”棍身中的灵力齐齐释放。
至少六根齐眉棍同时打在她身上。
可白狐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只手各抓住一根棍头,往回一带,两名僧侣被拽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一起。
又抓住第三根,连人带棍往旁边一抡,把剩下三名僧侣砸出去。
十八名僧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抱着胳膊闷哼,有人撑着地想爬起来又跌坐回去。
更有几人已经失了生机。
白狐玖站在广场中央。
“秃驴,”她抬起那双竖瞳看向慧海,“让江寻出来。”
慧海面露肃色,他握住那根铁杖,对着还活着的僧人,开口道:“把受伤的弟子抬下去,好生治疗。”
几名倒下的弟子,硬撑着站起来,纷纷远离白狐玖。
他们将动不了的师兄弟们全都抬走。
慧海退后一步。
他知道这狐妖绝不是那么容易降服。
他手中的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金环震响,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尖锐悠长,像一把刀划过琉璃。
大雄宝殿内,那尊三丈高的金身佛像忽然睁开了眼。
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在铜铸的眼眶里跳动。
下一刻,佛光从佛像胸口迸发。
而大殿内的僧众们也全都开始吟唱梵音。
金光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
事实上,这些佛光已经浓郁成实质,更像是金烟。
它们从大雄宝殿的门窗里倾泻,从飞檐的缝隙里挤出来。
最后如同祥云一般开始上升环绕。
天空被染成了金色。
云层的边缘烧成赤金,天穹正中是一片深沉得近乎琥珀的颜色。
它们翻滚着铺满金山寺的上空,一层叠一层,叠到第九层时,梵唱声响起了。
成千上万个声音混在一起,低沉绵密,每一个音节都压着人的耳膜。
万千僧侣齐齐端坐在祥云之上,他们有些面露慈悲,有些面露愤怒。
所谓万千之相,各不相同。
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现在全都盯着脚下的白狐玖。
……
山下的村子叫金桥。
离金山寺不过三里地,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抬头就能看见山顶的飞檐。
平日里这个时候,炊烟该起了,村妇该蹲在溪边洗衣裳,老牛也该牵着犁下地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他们放在手上的活路,全都忧心忡忡的看向远方的金山寺。
天变金的时候,老张头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烟杆从手里滑落,磕在石板上,火星子溅了一脚背。
他顾不上烫,站起来就往打谷场上跑。
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几个,几十个,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没人敲锣,没人喊叫,都是自己跑出来的。
金山那个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个山头都照的金灿灿一片。
彷如成了一座真的金山。
看着就是像菩萨把一整缸黄金融成的水倒在了山头一样。
有人跪下去了。
是个老妪,白发苍苍,跪在打谷场的硬泥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
又有人跪下去,又有人,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佛祖显灵了。”有人在发抖。
人群里有人指着山顶,他的眼神比别人亮一些,“你们看,那云上有人。”
祥云一层一层往外翻,云头上密密麻麻坐着人影,小的像芝麻,端端正正地排成圆阵。
眼力好的年轻人趴在山道上仰头看,说能看见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梵文,一行一行往下淌。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
山道边有刚从乐安县赶来的货郎,挑着担子,扁担都忘了放下,仰头看着山顶。
因为还是晨间,阳光并不明显。
而那佛光,便成了方圆数十里内最亮眼的景观。。
他想到乐安县城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白家娘子,又想到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门捕头案。
那白家娘子被抓进大牢那几天,有人说她是冤枉的,也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当时他嗤之以鼻。
现在他也不敢这么想了。
昨日他听说金山寺的和尚在乐安县抓妖,去的还是那白家娘子家。
今日金山寺就出了这阵仗。
种种传言,很可能是真的。
货郎拿出一本空白的簿子,将这一幕给记下来,他别的爱好不多,就喜欢记一些志怪趣闻。
……
“阿弥陀佛!”
慧海脚下生出一朵祥云,也飞到了天空之中。
他的声音悠悠传下来,苍老而威严,像一口古钟在云层里震响,“妖孽,你已陷入我金山寺护山大阵。”
“取出内丹,贫僧可放你一条生路。”
被打杀了那么多弟子,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生出金刚怒气。
白狐玖站在圆心。
玄黑布裙上的鎏金丝线被佛光映的闪闪发光,散落的白发也被染成金色。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竖瞳穿过层层祥云,直直看向慧海。
“哼!你若不还我相公……”
白狐玖身上漆黑妖气暴涨,杀意弥天,“应是我不给你们生路。”
“执迷不悟!”慧明胖大的身形从祥云上站起来,指着白狐玖怒喝,“你这妖狐,杀孽滔天,还毁我山门,今日定不留你!”
白狐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千僧侣端坐祥云之上,齐声诵经。
梵唱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圆心压去。
白狐玖脚下青石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全都碎成石渣。
慧海再次开口:“施主,你可曾想过,你之执念,对于你相公来说,就是桎梏?”
“何不放在执念,从此……”
白狐玖怒喝:
“死秃驴,我与我相公本来两相恩爱,生活的好好的,是你们非要多管闲事!”
“现在居然还劝我放下执念?!”
“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嫉妒我相公,嫉妒疯了!非要拆散了我们不可!”
“女施主。”一道更苍老的声音从高处的祥云上传来。
那是一个白眉垂到肩头的老僧,盘膝坐在祥云之中,双手结印,“你身上煞气之重,为贫僧平生仅见。”
“即便江小施主与你两情相悦,他也承受不住你的侵害,何况人妖殊途,放下执念,各自归去吧。”
“天道不容?”
白狐玖仰头看着那白眉老僧,“天道容不容我不管,但我现在只想送你们去见天道。”
说完,白狐玖身上的妖气便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那金色的云层中逐渐被一抹黑色取代。
慧海一脸凝重。
这等妖气,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期的妖怪能释放出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这白玖,是元婴期大妖。
只是某些原因境界跌落而已。
慧海立刻传音给白眉僧人:“师兄,这狐妖很可能是元婴期,得尽快降服。”
白眉僧人早已了然,如若不是元婴期的大妖,如何能破他师弟慧海的金光罩,还能将渡厄禅杖给毁了。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应对。
金山寺数百年的香火法力,哪怕是正常的元婴期也能镇压。
更何况还是一个境界跌落的白玖。
白眉僧人,双手结印,一个卍字浮现,“众弟子,随我诛妖。”
诛妖两字落下,慧海再次传音:
“等等!”
他急问道:“师兄,念她修行不易,取她内丹即可,何须杀她?”
白眉僧人漠然说道:“师弟,你看不清这狐妖的妖气有多么暴烈吗?只怕这狐妖是从外域逃窜过来绝世恶妖。”
“今日不杀她,难道要等她以后恢复过来再找我们报仇吗?”
慧海一时说不出话来。
狐妖喜报恩,也最善记仇,今日取她妖丹,难说日后不会再杀上来。
寺内只有师兄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且大限将至。
真要因今日放过,给以后埋下一场祸根?
慧海不再多说。
白狐玖再次爆发出巨大妖气,同时心中焦虑,但并非这些秃贼的什么杀招。
而是江寻。
她感觉到,她留在江寻体内的本源正在变弱。
梵音垂落变成金色的锁链,将白狐玖困住。
同时巨大的佛像正在成型。
白狐玖知道,此番就算把江寻带走,他也不可能变回成以前那样。
只要江寻没有恢复记忆,那他就是一个凡人。
是凡人,他就会怀疑,会害怕。
白狐玖要让江寻真正爱上她。
而爱就不该存在其他杂质。
她装作被压制的模样,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溢血,她用灵力包裹声音,大喊道:“江壶!你真的不管你的孩子了吗?”
声音彻亮,传荡在金光梵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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