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他的刀，快成锯子了

谢长峥被抬走后，万家岭的枪炮声又响了五天。 苏晚像一根钉子，钉死在了这片血肉磨坊里。她成了真正的“战区之眼”，权限大到可以直接调动炮兵连，但她用得最多的，还是自己手里的那把毛瑟。 她换了打法。 不再长时间据守一个点，而是像个幽灵，在三到四个预设阵地间快速穿梭。 开一枪，换一个地方。 右肩的贯穿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次抬枪，每一次抵住锁骨，都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搅。 开完枪，她必须强制自己停下来，在掩体后至少待上十五分钟，等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和神经的应激颤抖过去。 这五天，她又干掉了三个目标。一个机枪手，两个掷弹筒手。 战果寥寥，但活下来了。 十月下旬，武汉沦陷的消息，像一阵阴风，顺着军用电台的线路刮遍了整个战区。 苏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一截断掉的交通壕里，用一块干净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蔡司瞄准镜的镜片。 她的手，在镜面上停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继续擦。 一下，又一下，直到镜片上最后一丝灰尘都被抹去。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这种提前知晓结局的感觉，并不好受。它不能让你力挽狂狂澜，只能让你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按照预定的轨迹，轰然落下。 你什么都做不了。 大撤退的命令，在武汉沦陷的第二天就下达了。 万家岭防区所有部队，交替掩护，向西南方向的湘西山区转移。 苏晚带着剩下的“特编独立游击连”，被编入了撤退纵队的外围警戒序列。 马奎现在是代理副连长，他把谢长峥留下的那把二十响驳壳枪，像宝贝一样插在腰间，枪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包着。 关于谢长峥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从后方传来。 “已送抵后方医院。” “手术正在安排。” “暂无生命危险。” 每一条消息都简短得像电码，苏晚看完就烧掉，一个字都不多问。 撤退的第二天，苏晚趴在一处山脊的草丛里，用蔡司镜观察着后方。 就在这时，那层熟悉的淡蓝色数据薄膜，在没有被她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行浮现在视野里。 一行极细小的白色文字，出现在视野最下方，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迅速消失。 【渡边雄一，二十八日前，松滋方向。】 苏晚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她愣住了。 金手指从来没有推送过这种东西。 以前，它给出的都是历史碎片，是需要她自己去拼凑的身世线索，或者是战斗时的弹道辅助数据。 这是第一次。 它给出了一个类似实时情报的、带有预判性质的信息。 渡边雄一。 松滋。 松滋在武汉西面几百公里外，是通往湘西的要道之一。 二十八天前？ 这信息是什么意思？是说渡边在二十八天前就去了松滋，还是说他将在二十八天后出现在松滋？ 苏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逻辑支撑。 金手指的这次异动，像一个无法解读的乱码，让她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不安。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条信息，死死地压在了脑子最深处。 撤退第三天，日军的追击部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死死地咬了上来。 苏晚负责殿后。 她在六百米外，用两发子弹，精准地打掉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 枪响之后，她立刻带着人加速脱离。 右肩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再次崩裂，血水混着汗水，很快浸透了新换的纱布。 纱布被汗水泡得发黏，在一次卧倒中滑落了下来。 苏晚甚至没时间停下，她就那么在行进间，从急救包里扯出备用绷带，用牙咬住一头，单手在身后胡乱地缠了几圈，草草固定住。 马奎带着剩下的川军弟兄，在最后一道山梁上打阻击。 从滕县带出来的三十七个弟兄，一路从台儿庄打到徐州，再从徐州退到万家岭，现在，只剩下六个人了。 马奎那把标志性的大刀上，又多了两道豁口，其中一道深得几乎要崩断刀刃。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身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李铁柱，”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看我这把刀，快他妈成锯子了。” 李铁柱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往自己的汉阳造里，压进去最后一发子弹。 撤退第五天，夜里。 队伍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休整。 苏晚刚处理完肩上的伤口，周德厚地下联络网的人就摸了过来。 联络员交给她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墨水洇开了一片，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成的。 这是从刚刚沦陷的武汉城里，层层中转送出来的。 苏晚借着一小堆篝火的光，展开了那张纸。 【渡边雄一，日前潜入汉口法租界，于一栋废弃洋楼墙壁夹层中，取走一本加密笔记本。】 苏晚的手指，停在了“汉口”两个字上。 苏蕙兰的旧居，不在南京，在武汉。 这意味着，在南京沦陷之前，甚至是在沦陷的过程中，她的母亲就已经转移到了武汉。 并且，在武汉留下了一本藏在墙壁夹层里的，加密的笔记本。 而渡边雄一，找到了它。 苏晚的视线，缓缓移到情报的最后一行。 【据可靠线人辨认，笔记本的加密方式，与此前缴获的蓝色编码电报纸，逻辑完全相同。】 轰。 苏晚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蓝色编码。 那张来自2024年的，她穿越前亲手填写的弹药批次登记表。 苏蕙兰的“弹道信息预置模型”的加密系统。 渡边雄一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极大可能，就是她母亲那套领先了整个时代的光学与弹道理论的完整版，或者……是更核心的部分。 苏晚慢慢地，把那张情报纸折好，塞进了左胸的口袋里。 口袋里，那枚九九式变形弹头，那截刻着字的弹壳，那块碎镜片……所有的金属信物挤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冰凉的碰撞声。 右肩的伤口，在一下一下地锐痛。 几百公里外的手术台上，躺着她最重要的人。 而她最危险的敌人，刚刚拿到了那张能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底牌。 苏-晚背起那把冰凉的毛瑟步枪，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一个人，走进了山神庙外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