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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枪擦干净,人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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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被后送的第三天,苏晚一个人坐在山谷的杉树林里。 她把那个刻满了划痕的帆布弹药袋平放在膝盖上,伸出食指,沿着上面那些粗粝的痕迹,一道一道,极其缓慢地抚过。 有些刻痕很深,几乎要划穿帆布,那是小满在情绪激烈时,用尽了力气留下的。或许是台儿庄的血战,或许是万家岭的炮火。 有些刻痕很浅,像随手一划的标记,也许只是为了记住又平安地过了一天。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所有痕迹的最后面。 那是一道她自己刻下的划痕。 在炭窑里,用那把沾着小满血的刺刀,用力刻下的。 是这个袋子上,唯一一道不属于小满的记号。 这段时间,苏晚的情绪陷入了一种低频率但持续的灰暗里。 她经历过太多的死亡和伤离,已经不会崩溃了。但那种“空”的感觉,像山里的冬雾,无声无息地渗进骨头缝里,越来越重。 陈二狗、刘瘸子、张麻子……那些人的离开,是战争的常态,是番号的代价。 但小满不一样。 小满是最后一个,纯粹因为“信她”就跟着她的人。 不是因为编制,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因为战争需要一个狙击手。 只是因为,她在大别山的山坳里,给过他半块饼子。 苏晚开始习惯一个人。 每天早上的适应性训练,她不再叫上李铁柱。 吃饭的时候,她会端着碗走到营地最边缘的树下,一个人坐着。 夜里值岗,换岗的士兵跟她交接,她也只是点点头,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马奎注意到了。 他试过在饭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凑过去。 “不饿。” 苏晚用这两个字,把他堵了回来。 马奎拧着眉,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最终还是没再多嘴,把那碗粥放在了苏晚住的那个简陋棚子门口。 粥,很快就凉了。 到了半夜,碗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苏晚没喝。 分离的第三十八天。 腊月初,山里又下了一场小雪。 周德厚的联络员,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终于又来了。 他冻得满脸通红,呼出的白气像两道小烟柱,一进营地就直奔火堆。 这次,他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五战区长官部的例行电报回复,内容和苏晚预想的差不多。确认收到斩首田中正雄的战报,口头嘉奖,命令继续维持敌后袭扰态势。 纸上官样文章,一个字都没有提谢长峥。 另一样,是一封巴掌大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 “苏队长,这个是给您的。”汉子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来,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不是从长官部那边转的,是走的民间电报局,我们的人在中途截下来抄的。” 私人电报。 苏晚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面上,用铅笔抄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内容只有四个字。 和上一封,一模一样。 “枪擦干净。” 苏晚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火光前站了很久。 同样的四个字。 但这一次,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封,是他在生死未卜时,传来的一个念想,一句承诺。 这一封,意味着他活过了那场要命的手术。 意味着他肚子上那块烂了几年的粘连组织,被切掉了。 意味着他至少恢复到了能拿笔,或者能开口说话的程度。 意味着他能通过一个他根本不可能完全信任的民间电报系统,冒着密码被截获、行踪被暴露的风险,只为了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送到她手上。 苏晚慢慢地,把这张新的电报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 然后,她把它和上一张写着同样四个字的纸条,叠在一起,小心地塞进了自己内衣那个缝死的暗兜里。 和那块碎镜片,那枚变形的弹头,挤在一起。 暗兜越来越满了。 硬邦邦的,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地硌着她的肋骨。 像一记一记无声的拳头,在提醒她: 你还在。 他也还在。 当天夜里,苏晚做了一件她此前从未做过的事。 她走出棚子,穿过寂静的营地,走到了马奎他们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旁。 马奎正蹲在火边,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豁了口的大刀,看见苏晚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苏晚没说话,径直走到她自己棚子门口,端起了那碗马奎白天留下、已经结了冰,又被火堆的热气烤化了的冷粥。 她蹲下来,就着火光,喝了一口。 凉的。 带着粟米发酵后的一点涩味,和落进去的木炭灰的微苦。 她面无表情地,把一整碗冷粥,都喝了下去。 然后,把空碗放回了原处。 “你丫终于舍得吃了。”马奎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句。 苏晚没接话。 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在火堆的另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马奎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火焰,沉默地坐着。 火光在两张脸上跳跃。 马奎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冻伤和怎么也洗不掉的黑灰,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开的旧地图。 苏晚的脸,已经不像她刚穿越时那么圆润了。持续的奔波和营养不良,让她的颧骨微微突出,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更加削瘦,那双窄长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一种冷而坚定的光。 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苏-晚站了起来。 她看着马奎,开口说了自从小满走后的第一句,不带任何命令性质的话。 “明天开始,每天早训。你的人也来。” “我教他们怎么看枪线。” 马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 “行。不过你他娘的得先吃早饭。” “行。”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棚子。 她在铺着干松针的地上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伸出左手,习惯性地攥住了口袋里的那块碎镜片。 她用指甲,轻轻地,沿着碎镜片已经被磨圆了的金属边缘,来回划过。 没有割手了。 那块曾经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皮肤的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和掌心的汗水,盘了几个月,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但她掌心那道反复开裂愈合的旧疤,还是在碎镜片的碾压下,被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醒来后,它会愈合。 明天夜里,它又会被重新划出来。 如此反复。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割得到,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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