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供奉殿断香

凌霄踏上太庙第一阶时，供奉殿的钟声忽然响了。 不是荒钟，也不是太庙铜磬，而是供奉殿传承千年的护国法钟。钟声一起，天京上空浮现三十六座金色符楼，每一座符楼中都有一名老供奉盘膝而坐。他们有的人已枯瘦如柴，有的人皮肤半透明，有的人只剩一缕魂火附在金灯中。此刻三十六人同时睁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凌霄身上。 “外姓凌霄，止步太庙。” 声音重叠如山。 凌霄没有止步。 第二阶。 供奉殿三十六楼同时压下符光。符光在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金网，网上每一个结点都是古字：镇、锁、拘、封、缚、禁。那金网不杀人，却专门镇压气血、真元、神魂与道体异象。凌霄刚踏第三阶，双肩便像被两座山按住，膝骨发出细微裂响。 白眉供奉出现在符楼中央，脸色比祖龙台时更苍老。 “凌霄，退下。供奉殿可查太庙旧钉，可问诸王旧罪，但你不能入太庙杀人。” 凌霄抬头：“为什么？” “因为太庙一碎，神武龙气会乱。龙气一乱，天京百万百姓先遭劫。” 凌霄冷笑：“王朝拿霜羽骨铸井时，想过别人也是百姓吗？” 白眉供奉沉默。 他这一沉默，便是回答。 凌霄继续上阶。 金网骤然收紧。三十六名老供奉齐齐掐诀，三十六条金线刺入凌霄四肢百骸。每一条金线都像带着一段祖训，试图把他的骨、血、魂分别封存。凌霄身上裂口喷血，连残虹刀都发出被压制的低鸣。 风灵犀欲冲上前，却被一座符楼虚影挡住。白眉供奉看向她，声音艰涩：“九公主，供奉殿此阵只对他一人。你若入阵，阵会转为诛杀。” 风灵犀眼神如刀：“你们敢。” “祖制已经敢了。”白眉供奉低声道。 凌霄听见，忽然笑了笑。 “又是祖制。” 他抬手抓住刺入左臂的一条金线。金线灼穿掌心，发出滋滋声。他却像抓住一根真实铁链，猛然一拽。符楼中一名老供奉魂火剧震，险些被拉出金灯。 “你们供奉殿最喜欢站在高处说护国。”凌霄一步上阶，“今日下来说。” 他第二次发力。 咔！ 第一条金线断。 断线反噬，一座符楼暗了半边。其余三十五楼同时震动，符光暴涨。金网不再只是封锁，开始生出锋刃。无数细小符刃沿着金线切入凌霄体内，像要把他的筋骨一寸寸剔开。 凌霄闷哼，却仍向上。 第四阶，第五阶，第六阶。 每上一阶，他便抓断数条金线。每断一线，身上也多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千劫道体并非不败，承劫也会痛，也会碎。可它最可怕之处，便是越碎，越能在劫中重铸。凌霄的血滴在太庙石阶上，石阶表面的龙纹竟被灼出黑痕。 白眉供奉终于变色：“请锁神炉！” 供奉殿深处，一尊青铜古炉破空而至。炉身刻着九条无眼龙，龙口吞云，炉底垂着无数香灰。那香灰不是普通香灰，而是历代皇帝、亲王、供奉、战死名将祭太庙后留下的愿力残灰。古炉一出，太庙骨灯灯焰都低了一寸。 “此炉曾锁天阶妖邪七日。”白眉供奉道，“凌霄，再不退，老夫只能将你封入炉中，待陛下出井后亲审。” “风长渊还在帝骨井里咳血。”凌霄道，“你们倒先替他审人了。” 他第七阶落下。 锁神炉倒扣。 天地一黑。 凌霄像被吞入一片青铜天地。四面八方都是炉壁，炉壁上九条无眼龙缓缓游动，每一条龙口都吐出一股香灰风。风中有无数声音：忠君，守法，奉祖，护国，止杀，跪拜。那些声音不只是劝，更像一柄柄钝刀，在磨他的心神。 炉外，供奉殿众人松了一口气。 风灵犀却脸色更沉。她知道凌霄不会被这种话磨死，只会被逼得更狠。 炉内，凌霄闭眼。 香灰风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挥刀。因为风中除了祖训，还有画面。 他看见一片极古老的雪山。雪山上，有一族背生霜翼的人立在冰崖前，男女老少皆白衣。他们没有跪，而是将一枚赤玉、一盏霜灯、一卷古契交给一名身披黑金龙袍的年轻帝者。 那帝者不是风长渊。 是神武太祖。 古契上写着：霜羽守门，风氏护世，互不相负。 画面一转，龙袍帝者身后出现半只神眼。神眼落下一道金光，照在霜羽族人的羽骨上。年轻帝者沉默许久，最终抬手。 神武军杀上雪山。 霜翼折断，霜血染崖，孩童被投入骨炉，长老被钉在门前。那一盏霜灯被夺走，赤玉却在混乱中被一名年轻族女抱着逃入九霄山脉更深处。后来，又有一人从血路中带走赤玉，辗转落入凌家始祖凌玄手中。 再一转，是十六年前。 一名身怀霜羽气息的女子从山中走出，身边有少年凌昭。王朝暗令如雪片飞向三司、供奉殿、诸王府。暗令上写：霜羽最后血裔现世，勿令归山。 凌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母亲。 看见母亲被追杀，看见凌昭背着她穿过黑夜，看见供奉殿符箭射穿她身后霜光，看见三司青史令把她的名字从人间册上抹去。她不是自然衰弱至死，她的出山之伤里，有王朝暗令、供奉符毒、太庙旧钉三重旧力。 最终她生下凌霄，魂识入赤玉。 炉壁上，最后浮出一行字。 霜羽不绝，神武不安。 凌霄睁眼。 眼底霜白与血色交织。 炉外，白眉供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锁神炉内传出凌霄的声音。 “你们不是不知道。” 白眉供奉脸色一白。 “你们一直知道。” 锁神炉震动。 九条无眼龙齐齐嘶吼，炉壁凸起一道道刀痕。三十六符楼疯狂灌入符力，想稳住古炉。可炉内那道刀意越来越重，像有人在青铜天地中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天门。 “锁住他！”老宗令在太庙前咆哮，“霜羽余孽知了旧账，更不能留！” 这句话，比任何符咒都快。 锁神炉轰然炸开。 青铜碎片如流星砸落，三座符楼当场被洞穿。凌霄从碎炉中走出，满身血，头发被香灰染白一半，手中残虹刀却比先前更黑。 他没有看白眉供奉。 先看老宗令。 老宗令被那一眼看得后退半步，却仍举起王册残页：“杀！” 凌霄动了。 一步跨过十丈，残虹刀从下而上。老宗令身前六名宗人府高手同时挡刀，六柄祖骨矛齐断。刀锋没有斩头，而是劈开老宗令手中残页。残页碎裂，内里竟藏着一枚小小旧钉子钉，正与太庙旧钉同源。 凌霄五指抓住子钉。 子钉刺穿掌心，旧力疯狂钻入他体内，想沿血脉寻找赤玉。凌霄掌心血气一合，千劫道印镇下，硬生生把子钉碾成粉末。 老宗令惨叫，眉心黑金竖纹炸开，整个人苍老数十岁。 “第一笔。”凌霄道。 他转身面向供奉殿符楼。 白眉供奉嘴唇颤抖：“老夫……当年未参与十六年前暗令。” 凌霄看着他：“那你今日参与了吗？” 白眉供奉无言。 凌霄提刀杀向符楼。 三十六老供奉中，有十三人主动熄灭金灯，撤去符线。他们或许曾愚忠，或许曾畏惧祖制，但锁神炉炸开时，那些旧账他们也看见了。剩下二十三人仍以符楼镇压，口中念祖训，手上结杀印。 凌霄不再留手。 第一楼，刀破镇字，楼中魂火被斩出金灯，封入地面，不死却再不能操符。第二楼，供奉真身持拂尘杀下，拂尘三千丝化锁魂蛇。凌霄冲入蛇群，任万丝缠身，一拳轰穿符身。第三楼、第四楼、第五楼同时压下，三座符楼如金山坠落。凌霄双手握刀，斩出一条从地至天的黑线。 金山裂。 供奉殿香火断了七成。 天京上空，护国法钟哀鸣。 白眉供奉跪倒在符楼残影中，老泪纵横。他终于低下头，不是向凌霄，而是向那盏霜白骨灯。 “供奉殿有罪。” 太庙中苍老声音冷笑：“背祖者，亦为逆。” 骨灯火焰暴涨，一道霜白骨影从灯中伸出手，抓向白眉供奉。凌霄反手一刀，斩断骨手。 白眉供奉怔住。 凌霄没有看他，只道：“你的账，等我斩完旧钉再算。” 他踏上太庙最后一阶。 门内，霜白骨灯下，一尊穿旧皇袍的枯骨缓缓起身。它的胸口钉着半截黑金铁钉，眼眶里燃着神域金火，手中握着一卷血契。 “吾乃神武太庙守钉者。” 枯骨声音空洞。 “霜羽余孽，跪听太祖恩典。” 凌霄抬刀，刀尖滴血。 “让你家太祖也起来。” “我一起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