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二道门里分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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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靠山屯的土路被晒得发白,牛车轱辘压过,扬起一层细灰。孙桂芝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把装纪要副页的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盆刚出锅的热油,谁碰一下都能炸。 陈大力跟在旁边,肩上搭着空麻袋,时不时往路边瞅。 “娘,回家能吃饭不?俺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孙桂芝瞪他。 “你个死犊子,县里啃了俩窝头,还喊饿?” “走道费粮。”陈大力说得理直气壮。 程晓兰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角压住。她手里攥着宋雅婷教她抄的格式,纸边都被指汗润软了。 这一天看着没打没闹,可每句话都像钉门闩。县***那屋子里,谁笑,谁沉脸,谁看谁,晓兰都记得清楚。她以前只管家里粮钱,如今才知道,纸上的一笔一画,也能当门板使。 回到程家,孙桂芝没让人先开饭。 她站在明门棚下,把院里的人都叫过来。 “晓兰,晓竹,晓菊,小满,你们都来。雅婷同志也坐一会儿。今儿县里那一出你们也瞧见了,往后咱家不能光靠嗓门大。” 程晓菊抱着门框探头。 “娘,你嗓门已经够大了。” “滚一边去。”孙桂芝骂归骂,眼里却有笑,“嗓门大只能吓人一阵,规矩才能堵人一路。” 明门棚里摆了一张旧桌。桌面上放着三样东西:县里纪要副页,程家样品登记本,还有一把挂着红布条的钥匙。 宋雅婷看着这阵势,心里有点佩服。 乡下妇女不懂机关套话,可孙桂芝懂门槛。谁能进,谁不能进,东西到哪儿停,话到哪儿落,她比许多坐办公室的人都清楚。 孙桂芝指着院门。 “第一道,明门棚。外人来,不管是县里的,公社的,供销社的,还是招待所跑腿的,都在这儿站住。纸件,样品,口信,都先落桌。” 她又指着里头防潮间。 “第二道,防潮间。不是谁想进就进。进去得有两个人在场,一个开门,一个记账。东西进去前看袋口,出来后看封条。” 程晓兰立刻低头记。 孙桂芝看她写得认真,声音缓了些。 “晓兰,你心细,账本归你。谁拿来的,啥时候拿的,多少斤,几个袋,袋口咋系,都写。不会写的,让他按手印。” 晓兰点头。 “娘,我再分两个本。一个是纸件本,一个是样品本。别混一块。” 宋雅婷接道:“对。纸件本只记来文、借条、纪要、复抄。样品本记山货、药材、干菜、袋数和重量。两本中间互相注明,不互相替代。” 孙桂芝听不大懂“替代”这词,却听懂了“不混”。 “就是鸡蛋归鸡蛋,鸭蛋归鸭蛋。谁拿鸭蛋冒鸡蛋,俺一眼削他。” 陈大力嘿嘿笑:“娘眼神好,俺小时候偷吃酸菜都能被你抓着。” 程晓菊立刻起哄:“你还偷过酸菜?” “偷一筷子。”陈大力比划,“还没嚼呢,就挨骂了。” 棚里紧绷的气被这句话冲散一点。 孙桂芝抬手要打他,陈大力抱头往旁边一躲,像真怕挨揍。宋雅婷看着他那副憨样,想起县***里“谁摸纸谁洗手”的话,眼底闪过一点笑意。 这人外头傻乎乎,心里可一点不糊涂。 孙桂芝转向程晓竹。 “晓竹,你嘴快,女人堆里也能说上话。往后谁来打听咱家防潮间,你别跟她扯细的。就说公社看样,供销社过目,程家只管看潮不看价。” 程晓竹抱着胳膊。 “那要是有人问里头摆了啥?” “你就问她家炕柜里摆了啥。”孙桂芝冷哼,“谁家里头的事,凭啥给外人掀盖?” 程晓竹笑得眼睛弯起来。 “得嘞,这个我会。” “晓菊。”孙桂芝又喊。 程晓菊立刻站直。 “我也管账?” “你管门口。” “门口有啥好管的?” “来人脚上有泥没,手里拎没拎包,进门先看哪儿,出门往哪边走,这些你都记。”孙桂芝点了点她额头,“你年纪小,人家不防你。可你眼睛尖,别光顾着看热闹。” 程晓菊被点得往后一仰,嘴上不服,脸却红了。 “那我记。谁要是鬼鬼祟祟,我就画个歪嘴。” 周小满抱着小本子坐在边上,小声问:“桂芝婶子,那我呢?” 孙桂芝看她一眼,语气软下来。 “你跟晓兰学抄号。字写不好不怕,先把数数明白。几个袋,几张纸,几道封条,这些不会骗人。” 周小满用力点头。 陈大力蹲在旁边摆弄木架。 防潮间原来只是放药材和纸件的地方,如今被他又搬进两根横木。横木不粗,却卡得稳。他拿锤子敲木楔,胳膊一用劲,旧木头发出闷响。 宋雅婷听见那响,抬头看了一眼。 傍晚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陈大力肩背上。他穿着旧布褂,袖子卷到臂弯,汗从脖颈滑下来,没什么花哨动作,却带着一股山里男人的沉实劲儿。 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假装整理纸页。 孙桂芝把这一眼看见了,心里酸了一下,又被正事压住。 “大力,你别光敲,敲出个名堂没有?” 陈大力抬头,笑得憨。 “娘,这木架分三层。上头放纸,怕潮。中间放样子货,怕压。下头放空袋和封绳,谁拿绳谁记。” 孙桂芝眉头一挑。 “你不是嫌麻烦吗?” “麻烦也得整啊。”陈大力拍了拍木屑,“纸长霉了,县里说咱弄坏的。蘑菇串味了,供销社说咱掺假的。俺怕挨骂。” 宋雅婷忍不住说:“这话虽然傻,道理不傻。样品最怕串味,纸件最怕受潮,分层是对的。” 程晓兰立刻在本子上写:木架三层,上纸,中样,下袋绳。 孙桂芝看着那行字,心里慢慢踏实。 过去家里有事,都是她一嗓子扛前头。可这阵子她发现,嗓子再大也挡不住暗处递过来的纸。得有账,有门,有人,有规矩。几个闺女各守一摊,才不至于让人一脚踩进屋里来。 陈大力把最后一根木楔敲进去,故意甩了甩手。 “哎呀,累死俺了。娘,能吃饭不?” 程晓竹白他一眼。 “你就惦记吃。” 陈大力认真道:“吃饱了才有劲看门。” 孙桂芝没立刻放人。她让程晓菊把院门重新闩上,又让周小满拿来一只缺口小碗,里头装了半碗草木灰。 “往后谁要进防潮间,鞋底先在灰边上踩一下。不是为难人,是让咱知道进来的脚是干的还是湿的。湿鞋踩进去,蘑菇受潮,纸也受潮。谁要说俺事多,叫他把自家粮仓敞开给人走两趟。” 程晓菊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圈。 “娘,那我记脚印。宽的画宽,窄的画窄,缺口也画上。” 赵岚不在,宋雅婷却先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那碗灰,又看向陈大力。 陈大力低着头,像只顾抠木刺,嘴里嘟囔:“灰便宜,好使。谁踩谁知道。” 宋雅婷心里明白,这不是单为防潮。县城那条十字鞋印线还没断,程家门口也得有自己的灰线。只是这话不能由陈大力说得太明白,孙桂芝一接,就成了乡下人护粮护纸的土规矩。 孙桂芝终于笑骂:“行,吃。晓梅不在这儿,灶上我去看。晓兰把本收好,别让油星子溅上。” 众人刚要散,院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不是村里人拍门的响动。 程晓菊一下子竖起耳朵。 孙桂芝把布包往怀里一塞。 “谁?” 门外是赵岚的声音。 “我。” 门闩拉开,赵岚进来时,裤脚沾着灰,手里捏着一小块破布。她没先进正屋,而是站在明门棚外,先看了一眼桌子。 “规矩立起来了?” 孙桂芝点头。 “刚立。你有事就在棚里说。” 赵岚把破布放到桌上。 “县招待所后门这两天有人打听程家防潮间。” 棚里刚缓下去的气又紧了。 程晓兰握笔的手停住。 宋雅婷问:“打听纸?” 赵岚摇头。 “不是纸。他问的是样子货往哪儿摆,谁看袋,谁编号。” 孙桂芝的脸立刻沉下去。 “这才刚有点规矩,就有人闻着味儿来了。” 陈大力蹲在木架边,手里还拿着锤子,脸上装出疑惑。 “样子货有啥好闻的?蘑菇味儿?” 赵岚看了他一眼。 “那人手上有烟味。” 齐燕不在,可宋雅婷已经听懂了。 “混合烟味?” 赵岚点头。 “像县招待所锅炉房里烧出来的旧烟味,还夹着一点外地卷烟纸的味儿。” 孙桂芝一巴掌拍在桌上。 “娘的,后门递话人又绕回咱家门口了。” 陈大力低头捡木屑,嘴里嘟囔:“那明儿更得扫地。烟灰落地,也得有个窝。” 赵岚盯着他。 这话听着傻。 可她忽然觉得,明天真该去锅炉房和后门墙根扫一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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