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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供销点老账翻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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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满把缺号本摊在门棚桌上时,孙桂芝连饭都顾不上盛了。 灶屋锅里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热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可门棚这头,几个人围着那一页旧编号,谁也没吭声。 那缺号夹得太巧。 不是前头,不是后头,偏偏卡在可疑竹牌的前后。若说只是丢了一枚普通牌,倒也能解释。可周小满抄回来时,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早年接待。 孙桂芝拿指尖点了点纸面。 “这四个字,是老会计说的?” 周小满摇头。 “不是。他没明说。我是在旧编号本角上看见的,字小,像后来补的。老会计见我看那块,立刻把本合上了。” 赵兰靠在门柱边,声音很低。 “那就说明他知道这牌来处。” 陈大力坐在矮凳上啃窝头,腮帮子鼓着,看着像只顾吃。可他心里已经把周小满的话拆了几遍。 蓝号纸灰是旧接待样品纸的可能更大。 竹牌也贴着旧接待。 袋口麻绳扣、旧蓝布药袋、煤灰袖口、十字鞋印,都只是人的痕迹。纸和牌,才是制度里的痕迹。人的嘴会撒谎,制度里的旧物却有来处。 要问,就问来处。 孙桂芝看向他。 “大力,明儿去供销点?” 陈大力咽下窝头,憨声道:“问干湿。” 孙桂芝听懂了。 “对。就问干湿。五味子复晒了,总得问老会计能不能再看样。” 第二天下午,陈大力拎着一小袋榛蘑出了门。 他没拎五味子。 五味子太扎眼,蓝号纸灰也还锁在无名小格里。榛蘑普通,干湿正好能当借口。 周小满揣着缺号本,赵兰跟在后头,三人进供销点时,柜台前正有两个社员买煤油。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正拨算盘珠,听见脚步声,镜片后头的眼珠抬了抬。 他的眼神先落在陈大力手里的榛蘑袋上,又落在周小满怀里那本小册子上。 算盘珠停了一下。 “又来问样?” 陈大力把榛蘑袋放到柜台上,笑得憨厚。 “怕潮。婶子说潮了坏,坏了你骂。” 年轻售货员在旁边噗嗤一笑。 老会计却没笑。 “榛蘑我昨儿看过。复晒一天就行。” 陈大力像没听明白,把袋口解开,又把袋子往前推。 “这个没纸。那个五味子有纸。不是咱点上的纸,能不能压咱点上的账啊?” 柜台前两个买煤油的社员立刻转头。 老会计眼皮猛地一跳,重重咳了一声。 “瞎说啥。买煤油的先把瓶子拿来。” 他把煤油称完,打发人走,又对年轻售货员说:“去后院看看煤炉,别让火灭了。” 年轻售货员不情不愿地走了。 柜台边只剩他们几个。 老会计压低声音。 “谁让你在柜台上提纸?” 陈大力缩了缩肩,像被吓着了。 “俺就怕。不是咱点上的纸,要是算咱点上的,婶子骂我。” 周小满赶紧把缺号本递上。 “老叔,我们不是乱问。程家那边现在是公社备案的试看点,袋子里夹出旧纸,要是不写清来处,往后真有人扣帽子,说供销点和程家串着私换样品,谁都说不清。” 老会计眼皮跳了跳。 这话正中他最怕的地方。 他不怕程家问多,怕的是旧账压到新账上。供销点账面最讲来去,纸、牌、秤、袋,只要有一样说不清,将来查起来就不是一句“看样”能挡住。 赵兰也开口。 “我们不问人名,只问纸源。认纸不认人也成。” 老会计沉默半晌,伸手把柜台下的小木门拉上。 “跟我到后账房。” 后账房不大,一面墙都是旧木架,架上捆着一摞摞发黄账皮。窗户纸糊得厚,屋里有股墨水、霉纸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儿。 老会计从最上头取下一捆账皮。 他手很稳,可绳子解开时,指头还是顿了一下。 “先说好,看半页。看完了,别出去嚷嚷。旧年那些接待账,没几个人愿意沾。” 周小满连忙点头。 陈大力却像没耐心,伸手要扒。 赵兰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 老会计看了他一眼,反而松了口气。一个傻子急着看热闹,比一个精明人沉着问话更让人放心。 账皮翻开,纸页边缘泛黄。 老会计只把中间半页露出来,另一半用手掌压住。 周小满凑近,只看见几行旧字。 “样品纸,蓝号。” “接待留样。” “竹牌三枚。” 人名那一栏被老会计的掌心压得严严实实。 赵兰眼神落在“蓝号”两个字上,没有再往下逼。 老会计低声道:“这纸不是普通包纸。早年外头有人来,看山货、药材、皮张样,接待那边会留样品纸。蓝号油印是为了对号,不是供销点柜台用的东西。” 陈大力故意把眼神放空。 “那咋跑五味子袋里了?” 老会计脸皮抽了一下。 “我咋知道?” “你不知道,俺们也不知道。”陈大力挠头,“那账咋写?不是咱点上的纸,就不能压咱点上的账。” 这话听着笨,却把老会计堵得胸口发闷。 周小满赶紧顺着说:“老叔,我们就想写清,五味子袋底夹出疑似旧接待样品纸灰,需另封。这样不往供销点正常样品账里混。” 老会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丫头,跟谁学的?” 周小满脸一红。 “桂芝婶子说,越怕旧账,越要写清楚。” 老会计叹了口气。 “她倒是个明白人。” 他把账皮合上,却没有立刻捆起来。 周小满趁机把竹牌缺号本推过去。 “老叔,那这枚牌呢?编号夹在旧牌里,可柜台借出本没有。” 老会计的手停住。 屋里只剩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的声音。 算盘珠停了半晌,他才道:“有些牌,不是柜台借出的。” 赵兰问:“那从哪儿借?” “接待用秤。” 老会计说出这四个字,像把一块压在舌头底下的铁片吐了出来。 “当年接待外头人看样,有时候要临时借供销点的秤。秤、牌、样品纸一起走,回来时按借条核。柜台本上不一定有,另有一张接待用秤借条。” 陈大力忽然一拍柜台边的小木桌。 “秤都能写借条,袋子也得写谁背!” 老会计被他拍得一哆嗦。 赵兰立刻瞪他。 “小点声。” 陈大力缩回手,小声嘟囔:“俺怕丢。” 老会计揉了揉眉心。 “你们别逼我。那借条未必还在,就算在,也未必看得清。名册里不一定有这个人。” “不在名册?”周小满没忍住。 老会计看了她一眼。 “接待联络的,不都挂供销点名。有人是外事口临时调,有人是县里借用,有人只在借条上留经手字样。年代久了,谁愿意翻?” 这话里有怯,也有护。 不是护某个人,是护自己这些年守着的账皮。旧纸一旦翻开,谁经手,谁盖章,谁借秤,谁还秤,都可能被重新问一遍。 陈大力心里冷笑。 怕翻,才说明里头有东西。 他面上却傻愣愣地把榛蘑袋重新系好。 “那明儿找找呗。找不着就说找不着。” 老会计瞪他。 “你说得轻巧。” 陈大力低头。 “婶子也骂得轻巧。” 赵兰差点没绷住笑。 老会计被他这句话噎住,最后摆摆手。 “行了,明儿我找一找。你们程家那边,把嘴闭严。纸灰封好,竹牌别乱给人看。” 周小满连声答应。 三人走出后账房时,天色已经偏暗。供销点院里的煤炉冒着细烟,年轻售货员蹲在炉边添煤,袖口蹭得发黑。 赵兰多看了一眼。 陈大力也看见了,但没停。 煤灰袖口不稀罕,稀罕的是谁的袖口沾着煤灰,又拿着旧接待的牌。 他们走到门口,老会计忽然又喊了一声。 “小满。” 周小满回头。 老会计站在后账房门边,手里正重新捆那叠账皮。绳子勒紧时,账皮夹层里露出一截窄纸条。 纸条只露半寸。 上面三个旧字被黄纸边压着,却还能看清。 接待秤。 周小满呼吸一紧。 老会计像才发现,立刻把纸条塞回去。 “明儿再说。” 回程家的路上,赵兰一直没说话。 直到看见程家院门,她才低声道:“他知道借条在哪。” 周小满握紧怀里的本子。 “他怕。” 陈大力拎着榛蘑袋,故意把袋口往怀里藏了藏。 “怕好。” 赵兰看向他。 他低着头,踢开路边一块小石子,声音憨得像真的只是在说家常。 “怕,就不会乱说。” 赵兰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是啊。 老会计怕,才会按账走。按账走,就总有纸能留下来。 进门后,孙桂芝已经等在门棚。听完“蓝号样品纸”“接待用秤借条”“名册里不一定有这个人”几句话,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晓菊,记。” 程晓菊立刻摊纸。 孙桂芝道:“供销点老会计认纸,不认人。蓝号纸,旧接待样品纸。竹牌缺号,接待用秤另有借条。借条未见,明日再找。” 陈大力补了一句。 “不是咱纸,不压咱账。” 孙桂芝把笔尖一转,把这句话也加了进去。 防潮间外头,夜色慢慢压下来。 那张只露了半寸的“接待秤”窄纸条,就像一条藏在旧账里的蛇尾巴。尾巴已经露了,蛇身还在账皮深处。 而明天,老会计若真把它翻出来,就该见血见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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