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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半个后字别乱认,先问谁有后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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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烧蓝纸屑被压在明门棚的桌中间。 它只有指甲盖大,焦边卷着,淡蓝纸面被烟熏得发黄。若不是周小满眼尖,谁都会把它当成窑灰坑里的脏纸片。 程晓兰把“后房留样纸,柜边取用”的旧保管条也取了出来,隔着一层干净纸放在旁边。两样东西不能挨着,孙桂芝说过,旧的归旧的,新的归新的,相近归相近,不能混成一锅。 周小满趴在桌边看了半晌。 “桂芝奶,真像后字。” 程晓菊也小声道:“这一竖一横,跟保管条上的后字边挺像。” 孙桂芝手指压在桌沿,眼神跟刀背似的。 “像也只能写像。” 程晓兰提笔,照她的话写。 半烧蓝纸屑残字边,与旧保管条“后”字边相近,不认全字,不定后房。 写完,她抬头看孙桂芝。 “娘,这么写够不够?” “够。” 孙桂芝把旧保管条重新包好。 “咱们要是今天就认成后房,那烧纸的人躲在后头都得笑。半个字诱你往前扑,你扑了,后头就有人说程家凭半片灰扣人。” 陈大力靠在门框边削木楔,闻言抬头。 “半个字不抗揍。” 马红霞正喝水,差点呛着。 “傻大力,你这话咋说?” 陈大力憨笑。 “半个字一问就碎。俺娘说不能拿碎字砸好人。” 孙桂芝嘴角动了一下,想骂他,又没骂出来。 许会计是晌午前来的。 他带着一本旧账,袖口还沾着供销点柜台上的灰。进棚先洗手,再坐到桌边,规矩学得比前些日子熟多了。 孙桂芝把半烧蓝纸屑的标注念给他听。 许会计点头。 “写得稳。俺昨晚回去想了半宿。后房这个说法,普通社员真不常用。” 许秋雨立刻拿起笔。 “许叔,您慢慢说。” 许会计敲了敲旧账本。 “咱乡下人说屋,顶多说后屋、后边屋、仓房、账房。后房这个叫法,是旧接待那阵从县里传下来的。接待样纸、票夹、秤、旧柜,都往后头那间放。那批人顺嘴叫后房。” 他翻开旧账本,指着几处发黄的页角。 “你们看,这里写的是后屋清扫,这里写的是仓房领绳。可一到接待样纸这几页,就变成后房留存。不是一个人一天里随便换说法,是不同事有不同叫法。” 程晓兰凑近看,眉心一点点拧起来。 “也就是说,后房不是屋名,是那批旧接待物件的窝。” 许会计吸了口气。 “差不多。可这话别写死。写旧接待相关账页多见后房称呼。” 程晓兰照写,末尾又加了三个字。 不定人。 孙桂芝看见这三个字,脸色缓了缓。 “现在晓兰写账有数了。” 赵兰问:“供销点现在还有人这么叫吗?” “老的有几个知道,但也不天天说。年轻跑腿的要是张嘴后房,不是听老人说,就是有人教过。” 程晓兰把“后房”两个字写在新页最上头。 旧称用词页。 她下面分了几栏。 后房。 后屋。 后边屋。 旧柜边。 听谁说。 在何处说。 许秋雨看着这页,轻轻点头。 “不要公开问谁懂后房。你一问,对方就知道改口了。以后送样、传话、问路、喝水歇脚,谁自然说出后房,就记原话。” 孙桂芝赞成。 “对。不能把筛子举到人脸上。筛子要放在饭锅旁、水缸边、账桌边,让话自己掉下来。” 陈大力吹了吹木楔上的木屑。 “后屋是寻常叫法,后房却像旧接待那边的口。谁顺嘴说出来,先问这口从哪儿学的。” 程晓兰笑了一下,把这句傻话也写在页边。 陈大力见她写,挠挠头。 “二姐,俺说着玩的。” “你说着玩的,账上听着是真的。” 程晓兰这话一出口,脸颊热意往上涌。她低头装作整理账页,眼角却忍不住扫过陈大力的手。他那双手粗大有力,削木楔时稳得很,偏偏说话又傻乎乎的,让人心里又软又乱。 孙桂芝清了下嗓子。 “晓兰,写账,别写人手。” 棚里几人都低头笑。 程晓兰脸更红,嘴上却硬。 “娘,俺写得清楚着呢。” 午后,外屯送样人陆续到了。 孙桂芝没急着把旧称用词页摆到明面,只让程晓菊和周小满在等候处倒水、分凳子、补袋绳。许秋雨拿着公社试点草稿坐在一旁,像是随便听闲话。 前梁子的梁三婶先来,带了一小袋干蕨菜。 她把袋子放下,开口就说:“桂芝嫂子,俺这袋一路没离手。昨儿俺们那边有人说,过老砖窑近,俺没走。俺怕近路不近心。” 孙桂芝点头。 “咋叫近路不近心?” 梁三婶道:“路近,话多。俺宁可绕东沟口。” 程晓菊悄悄写。 梁三婶,说老砖窑近路,未说后房。 后头来了个小柳沟的老汉,送的是党参须。他说话慢吞吞。 “俺这袋昨晚放后屋梁上吊着,没落地。” 周小满记。 后屋。 孙桂芝没反应,照常问袋绳、路线、谁见过。 这样过了七八袋,旧称用词页上多是后屋、仓房、后边屋,没有一个后房。 许秋雨中间故意问了一句。 “要是袋子夜里落地,第二天咋证明没换?” 一个小柳沟媳妇说:“俺让婆婆看着,放后边屋门槛上,门用扁担顶着。” 另一个前梁子妇女道:“俺家没后屋,就挂灶梁上。谁要动,锅灰先掉他一脑袋。” 大家笑起来。 孙桂芝也跟着笑,却对周小满轻轻点了点。 周小满写下:自然问话中,多数社员按自家屋舍称呼,不用后房。 这一行不起眼,却让“后房”两个字更扎眼。 到半下午,一个外屯代送人挑着两小袋木耳进门。他姓韩,大家叫韩跑腿,平时给几个腿脚不便的人捎东西,嘴碎,爱抄近道。 他进棚就笑。 “桂芝嫂子,俺这两袋可没走老砖窑。你们不是说后房那纸都封了吗?俺怕沾上纸话,绕了一大圈。” 棚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孙桂芝手里的茶碗没动,脸上也没变。 “啥纸话?” 韩跑腿像没觉出不对,还挠头笑。 “就外头瞎传呗,说后房那纸早封了,咋还老问袋口蓝纸屑。俺听一耳朵,也没当真。” 许秋雨垂下眼,继续写草稿。 赵兰在棚口擦刀鞘上的灰,连头都没抬。 程晓兰的笔却稳稳落下。 韩跑腿,原话:后房那纸都封了吗。自称外头瞎传,地点待问,在场人:孙桂芝、程晓兰、许秋雨、赵兰、程晓菊、周小满。 孙桂芝把茶碗放下。 “你听谁说的?” 韩跑腿肩头僵了一瞬。 “供销点前屋吧。也可能是水缸边。俺这两天跑得多,听得杂。” 孙桂芝点头。 “行。两袋货照看,不扣你。话也照记,不扣你。” 韩跑腿松了口气。 “桂芝嫂子,俺可不是坏人。” 陈大力正从后院扛晾架进来,木架压在肩上,他像扛柴火一样轻松。听见这话,憨憨说道:“好人不怕记话。坏话才怕有名字。” 韩跑腿尴尬地笑。 “大力兄弟说得对。” 他眼神飘了一下,落在陈大力肩膀上,又赶紧移开。那木架少说百来斤,压得木头吱呀响,陈大力连腰都不弯。棚外几个妇女看直了眼,马红霞脸热,伸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 “看货,别看人。” 孙桂芝眼神更利。 “大力,把架子放后院去。别在这儿招风。” 陈大力咧嘴。 “娘,俺是木架招风,不是俺招风。” 棚里一阵低笑。 孙桂芝耳根也有点热,骂道:“滚后院去。” 笑声把刚才那点紧绷压下去了。 韩跑腿的两袋木耳按规矩过棚。袋绳干净,一袋亲送人写不出,另一袋有婆娘按手印,但未见栏也补清。孙桂芝没为难他,只让他坐到歇脚凳上喝水。 许秋雨趁人多,像随口闲聊。 “你们外屯都咋叫供销点后头那间屋?” 一个老婶子答:“后屋呗。” 另一个说:“俺们说小仓房。” 韩跑腿下意识道:“旧柜边那屋。” 赵兰这才抬了下眼。 程晓兰又写一笔。 韩跑腿,第二次用旧称:旧柜边那屋。 孙桂芝没追问。 等送样人散了,明门棚只剩自家人和许会计。 程晓菊憋了一下午,这会儿终于急了。 “娘,他肯定有问题。后房,旧柜边,他都说了。” 孙桂芝瞪她。 “有问题不等于他就是取纸的。嘴会传,手才会拿。先分清。” 赵兰道:“我刚才看了他的鞋,旧布鞋,新补底,没有十字缺口。左手指甲齐,不缺甲。袖口也没有煤灰。” 周小满补充。 “袋绳上没新换痕。” 许秋雨把公社草稿合上。 “那他更像听话的人,或者传话的人。” 陈大力从后院回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听来的话,也得有个耳朵根。” 孙桂芝看向程晓兰。 “把韩跑腿挂旧称用词页,不挂嫌疑页。” 程晓兰点头。 “写传话来源待核。” 孙桂芝又看了看半烧蓝纸屑。 “明儿让妇女组动起来。做饭、打水、补绳、晒样,谁嘴里有后房,谁心里可能有旧柜。但记住,可能不是罪。” 赵兰收起刀鞘。 “不审,不逼,让话自己出。” 正说着,外头韩跑腿又折回来,探头探脑。 “桂芝嫂子,俺刚才想起来点事。” 孙桂芝抬眼。 “说。” 韩跑腿揉着后脑勺。 “俺以前好像帮人抬过一回旧柜。就在供销点后头那边。但谁喊俺去的,俺一时想不清。” 棚里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孙桂芝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问,只把手压在账页上。 “晓兰,记旧柜搬运页。” 她顿了顿。 “不挂嫌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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