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线同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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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茶楼里没有灯。 桌上摊着的,只有一张从镇门台旧库里偷抄出来的西线水路图。 图纸发脆,边角都卷着,像被很多只湿手翻过。黑河、临渊城、断星岭、葬舟渡、灰鹤岭,一条条细线本来各走各的,此刻被苏长夜拿刀尖一连,立刻像活蛇一样缠成一团。 州城把死人往西送。 宗门把血脉往西压。 山上分脉替他们开灰路。 渡口收舱入水。 最后都指向同一点。 葬舟渡外那一段看着最浑、最不值钱的旧水道。 “不是巧。”苏长夜道,“是喂。” 陆观澜骂了一句:“一群王八蛋,拿一州的死人养一条水沟?” “不是水沟。”闻夜白站在窗边,耳朵微侧,像还在听外头更远的响,“是副喉。” 这两个字让屋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闻夜白把旧杠横在膝上,语气不高,却很沉。 “第一门点太重,想直接翻,不够。他们就先接一条旁喉出来。城里死账、宗门旧骨、灰岭副印、渡口活签,全往那条旁喉里塞。” “塞够了,副喉先醒。等副喉能自己喘,后头真门点再张嘴,就容易得多。” 姜照雪看着图上那几道交线,眸子里一点火都没有,只有冰。 “所以今晚不是四件事。” “是一件。” “对。”萧轻绾道,“一张网,四个结。” 楚红衣抬手点在断星岭那一道上。 “宗门这结,我来。” 她说得太顺,像这本来就该是她的活。 苏长夜点头,又看向萧轻绾。 “副印拿得到吗?” “拿不到就抢。”萧轻绾语气平静,“灰鹤岭那些人最会做账,也最怕账被翻。我回去不是讲理,是叫他们把手从账本上剁开。” 陆观澜笑了一下,笑里一点热都没有。 “行。你们都这么说,老子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响起第二种脚步。 轻,稳,不像抬棺,也不像急奔。 韩照骨一个人上了楼。 还是那身灰黑司袍,袖子收得很干净。可他今夜没带镇门司黑甲,也没带黑符队,只手里拎着一个薄木盒。人走进来时,屋里几个人的气都同时沉了半分。 州城这种人,单独来,比带兵更麻烦。 韩照骨像没看见这些眼神,把木盒放在桌上推开。 盒里躺着一册被水泡过的旧薄簿,封面两个字已经花了,只剩半边“西档”。 “岳枯崖下面的人,今夜想烧这个。” “我先截了一册。” 他说话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像只是顺手从案头拿了样杂物。 可众人都清楚,这一册既然能从旧档司手里被先烧,就绝不会轻。 苏长夜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太多名字,只有放行号、抹印号、合舱号、抬灰号。可每一个号后,都对应一枚不同的记印。镇门司黑角、刑峰红钉、灰鹤岭副印、葬舟渡活签。 整整齐齐,明明白白。 楚红衣眼神冷了:“他们连账都懒得藏。” “不是懒得藏。”韩照骨道,“是觉得没人敢一次翻四家。” 陆观澜枪尾一点地:“你今夜来,是想让我们替你翻?” 韩照骨看了他一眼。 “我想让西线别在明早前先塌。” “至于翻出来以后,谁吃谁的肉,我也还在看。” 这话够实在,也够讨人厌。 但苏长夜反倒懒得跟这种人绕。他直接问:“州里什么规矩能卡他们?” 韩照骨这才真正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退。 “渡口归州城公域。”韩照骨道,“若牵涉世族真印、宗门血脉和活签现货三项同证,镇门司不能私收,必须当场开见证。” 萧轻绾立刻接上:“也就是说,只要我拿到灰鹤岭副印,楚红衣带回刑峰实证,姜照雪截住活签现货,你今夜就没法一口把东西全吞进镇门司。” 韩照骨没有否认。 “规矩是这样。” “可你若慢了,规矩只认活物。死人和沉水的东西,不算物证。” 姜照雪淡淡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拆?” “因为我还要盯州城。”韩照骨道,“有人想把今晚所有脏都推给渡口。渡口若爆,州城还能装无辜。可我知道,死账不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长夜。 “你不是最喜欢砍这种假规矩?” “那就去。” 苏长夜合上簿子,连谢都省了。 韩照骨也不在乎。他转身就走,下楼前只留了一句。 “三更前,若听见三声空响,别往州城看。” “看西水。” 脚步声远去后,陆观澜才低声骂:“这人说话怎么总像半截钉子卡喉里。” 闻夜白却道:“他没说错。” “今晚真正会咬人的,不在城墙上。” 苏长夜刀尖一点,重新落回图上。 “分。” “姜照雪,闻夜白跟你去葬舟渡。先找甲九活舱,再找听门人。” “楚红衣,断星岭刑峰埋刀场。你要的不是杀几个弟子,是把他们压着的那本旧册翻出来。” “萧轻绾,灰鹤岭副印。拿不到,渡口的见证就立不住。” “陆观澜,跟我走西桥旧档道。岳枯崖那条线若不先掐,渡口闹再大,州城也会把自己撇干净。” 他每说一句,图上一条线就被刀尖划深一分。 划到最后,整张图上四条线像全被压进同一只手里。 苏长夜抬头,声音不高。 “子时,葬舟渡外合。” “谁先拿到真东西,别藏,直接砸。” “今夜要的不是偷,是撕。” 没人有异议。 姜照雪先收图上一角活签号,闻夜白提杠跟上。楚红衣翻窗而出,只剩一截黑影沿着屋脊往东南一闪。萧轻绾掩袖而去,连衣摆都没惊起多少风。 很快,楼里只剩苏长夜和陆观澜。 陆观澜把惊川扛上肩,咧了下嘴。 “州域这帮东西,最会玩四面下嘴。” 苏长夜抬步下楼。 “那就让他们今晚先学会,嘴多,也会一起掉。” 两人刚走出茶楼,西边夜空果然又传来一声空响。 第二声。 比第一声更近,像已经敲到了人耳根后头。 四条路,一夜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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