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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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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字的墨迹还没干透,黄锦已经候在了门外。 嘉靖搁下笔,没有叫人。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问谁?问什么?怎么问? 这三层意思,他一个都没写在纸上。不需要写。能看懂的人自然看得懂,看不懂的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黄锦在外面轻咳了一声。 “进来。” 黄锦小步趋入,跪下。 “传内阁,明日巳时,西苑觐见。”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和吩咐膳房备茶没什么区别。可黄锦的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比平时重了三分。 “奴婢遵旨。” 嘉靖没有再看那张纸,起身走向内殿。经过长明灯时,袍角带起一阵风,灯焰歪了歪,又直了回来。 —— 同一个时辰,严府。 灯烛通明。 严嵩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急递。蜡封还带着体温——从通政司转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手上。 八百里加急,浙江来的。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人,第三遍看棋。 郑泌昌的口供,何茂才的口供。 两份供词,笔迹不同,内容却高度一致——毁堤淹田是严世蕃授意的,改稻为桑的亏空是严世蕃默许的,通倭案的幕后牵线是严世蕃过问的。 一个往上咬,两个一起咬,咬的全是同一个人。 严嵩把供词合上,放回案几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碰到火漆残渣,硌得微疼。 两条狗,喂了十年,临到头来反咬一口。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两份供词,为什么能从浙江送到京城?谁递的?走的哪条线? 通政司不敢截,那就是有人特意放行。 放行的人,要么是宫里的意思,要么是—— “老爷,小阁老到了。” 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 严嵩没有立刻应声。他把那封急递翻过来,扣在案上,纸面朝下。 “叫他进来。”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促,带着几分慌张。严世蕃推门而入的时候,额头上隐隐有汗渍。腊月天,他出了汗。 “爹——” “站住。” 严世蕃的脚步顿在门槛内侧,一只脚抬着,还没来得及落下。 严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茶上,茶水已经凉透了,茶末沉在杯底,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膜。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辰叫你来?” 严世蕃咽了口唾沫,把那只脚放下来,站稳了。 “儿子……听说浙江有急递进京。” “听说?”严嵩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得很。“你的人比我的人还快?” 严世蕃没敢接话。 严嵩把扣着的急递翻过来,往前推了推。 “自己看。” 严世蕃走过去,拿起来。 他看得很快。浙江官场混了这些年,公文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他比谁都熟。第一页看完,手就开始抖了。第二页看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爹!”他把供词往案上一拍,“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畜生!儿子待他们不薄——” “你待他们不薄?” 严嵩终于抬起头,看着严世蕃。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怒意压得很深,更深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用人的本事,就是这个“不薄“?” 严世蕃挺了挺腰杆,硬撑着没有矮下去。 “爹!你老替皇上遮风挡雨,儿子可一直在替你老遮风挡雨!毁堤的事,改稻为桑的事,哪一桩不是为了给国库攒银子?要杀要剐,我一个人当了,不牵扯你就是!” 话说得掷地有声,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严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个八十岁的老人站起来的速度,比严世蕃预想的快得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严世蕃!” 严嵩的手指抖着,直直指向他的脸。两根枯瘦的手指,青筋凸起,指尖颤动。 “我告诉你!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皇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遮风挡雨,那就是我,不是你!” 严世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和你用的那些人——”严嵩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没有谁替我遮风挡雨,全是在招风惹雨!” 书房里的烛火被这股气势逼得跳了两跳。 “皇上呼唤的风雨,我遮挡了二十年了!” 严嵩往前逼了一步。严世蕃退了一步。 “你们招惹的风雨,没有人能替你们遮挡!一部《二十一史》都只诛灭九族,唯有我大明朝可以诛灭十族!”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严世蕃的脊背明显弓了一下。 “扔掉你手里那把伞。它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严家!” 严世蕃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 “爹,今天的事,儿子知道错了。可郑泌昌、何茂才他们——”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严嵩厉声打断,“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他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急递,一字一顿。 “我还是大明朝二十年的首辅。朝局的事,我敢打盹吗?老虎吃了人还能打个盹,我不能!” 严世蕃的脸涨红了,又白了。 “昨夜,浙江八百里急递来了。郑泌昌、何茂才的口供,全把你卖了!你还敢在这里跟我谈“顶着“?” “爹!”严世蕃急了,上前一步,“我立刻上本,杀了这两个叛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扯您老!” 严嵩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严世蕃听见了,比被骂还难受。 “杀了他们?你怎么上本?上本杀他们,先死的就是你!” 严世蕃愣住了。 “这二十年——”严嵩缓了口气,手撑在案角上,指节微微泛青,“我杀人、治人、罢人,更会用人。国库要靠我用的人攒银子,边关要靠我用的人打仗,跟皇上过不去的,要靠我用的人对付。我把用人的权交给你,你用的是什么人?” 严世蕃低着头,不敢接。 “郑泌昌、何茂才。一群只会惹祸的废物!” “你!现在立刻给胡汝贞写信,谢情,赔罪!” 严世蕃被骂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 “爹,可胡宗宪呢?今年改稻为桑,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怎么会闹到今天这地步?您还要我给他写信?” 严嵩上前一步。 手指几乎戳到严世蕃的鼻尖。 “你糊涂!你真是糊涂透顶!” 严世蕃本能地仰了仰头。 “毁堤淹田,作了天孽,要不是胡宗宪一肩担下,九个县全淹了,几十万人流离失所,查下来,人头落地的何止郑泌昌、何茂才?这个情,不该谢吗?” 严世蕃张了张嘴。 “你还罢了他的浙江巡抚,不让他见我!任由郑泌昌、何茂才闹腾,弄出通倭的大事,又是他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没让祸事蔓延。这个罪,不该赔吗?”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一个字。 严嵩收回手指,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背微微佝偻,烛光打在白发上,每一根都纤毫毕现。 “过来。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严世蕃站着没动。 “我说你写。不是写信——是谢情,是赔罪。” 严嵩顿了顿。 “拿出你写青词的那些本事,放低姿态。就说你糊涂,用错了人。” 严世蕃虽有万般不甘,终究还是走到了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严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汝贞仁兄台鉴。” 严世蕃写下第一行,笔锋微颤。 “昨夜自宫中归,心绪难平。愚弟为小人所误,糊涂用错了人,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渍洇开。 “回想改稻为桑之初,毁堤淹田之孽,若非仁兄一肩担下,九县良田尽毁,几十万人流离,查将下来,人头落地者何止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此等恩情,非言语可表,实乃愚弟此生难谢之大义。” 严世蕃的笔停了一瞬。“大义”两个字,他当了半辈子阁老的儿子,从没对任何人用过。 “继续写。” “更有甚者,浙中局变,通倭大案起,仁兄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未令祸事蔓延。愚弟此前不识仁兄公忠体国之苦心,屡屡掣肘,此乃愚弟之过,需向仁兄赔罪。” 严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重量。 “夜间侍读于老父膝下,老父念及韩荆州《祭十二郎文》——” “爹。”严世蕃忽然打断,“《祭十二郎文》是韩昌黎写的。” 严嵩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写韩荆州。” 严世蕃的笔僵在半空。 “写。” 严世蕃咬了咬牙,落笔。——这不是老糊涂。故意写错典故出处,是告诉胡宗宪:这封信是严嵩口述的,严世蕃只是执笔。一个错字,比一百句真话都管用。 “……言“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泪下,愚弟亦泪下。” 严嵩的手搭上严世蕃的肩膀。那只手干枯、冰凉,却沉得很。 “最后一段。听好了。” “老父痛切陈言: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今杨金水将押解京师,其间半月,东南大局系于仁兄一身。恳请仁兄务必在半月内打好几仗,稳住东南,暂作休整。” 严嵩压低了嗓音,手指在严世蕃肩上收紧了一分。 “切记——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倭寇在,仁兄即在;仁兄在,东南即在,严家亦有一线之机。望仁兄体恤老父垂暮之心,顾全大局,勉力为之。” “落款。愚弟严世蕃,顿首。” 严世蕃写完最后一笔,搁下了笔。墨渍溅在虎口上,他没有擦。 “爹,这样真的能有用吗?胡宗宪他——” “有用没用,都得这么做。” 严嵩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倭寇在,他就在。他在,我们严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烛光从侧面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是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暗的那半边,是一个八十岁老人扛不住的疲惫。 “你记住——这不是求他。是保我们严家。” 严世蕃沉默了很久。 “儿子记住了。” “把信封好,立刻派人快马送出去,不得有半分耽搁。”严嵩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往后行事,多带点脑子。别再给我招风惹雨。” “是,爹。” 严世蕃拿起信纸,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严嵩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是严府的后花园,腊月里草木凋敝,月光照在枯枝上,落下交错的影子。 案几上,被翻过来扣着的那封急递,还在原处。 严嵩走回案前,把急递拿起来,凑到烛火旁边。 纸张卷曲,发黄,焦黑,火苗舔上火漆封印的残蜡,滋滋作响。 他举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完。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袖口上。他没有拂。 最后一片纸灰落地的时候,他的手仍然举着。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而一千二百里外,那个叫赵宁的年轻人,正骑着马穿过晨雾,朝着这座城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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