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赵党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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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骨节嶙峋,指尖微微发青。 赵宁跪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压在金砖上太久,左腿发麻,踩下去没什么知觉。他没有揉,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 陈洪守在门槛边上,佝着腰,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往殿里探。 赵宁没理他,径直穿过回廊,出了西苑。 外头的值守太监递来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赵宁摆了摆手,步行。 从西苑到崇文门外的赵府,走路要一个时辰。夜风灌进袖口,把一身龙涎香的味道吹散了。他需要这一个时辰。 脑子里的账太多了,得一笔一笔捋。 嘉靖活不过一年。这是李时珍的判断,李时珍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虚话。 一年之内,裕王登基。裕王一登基,内阁势必重新洗牌。现在的内阁里头,徐阶是首辅,他赵宁是次辅,还有赵贞吉、张居正、袁炜。 徐阶老了,六十七,精力跟不上。 高拱跟裕王的关系铁——那是裕王府出来的老师,从龙之臣,板上钉钉的入阁,甚至越过他,直接做首辅也不是难事。 而他赵宁呢? 嘉靖亲手提拔的人。新朝一开,这个标签是助力还是绊脚石,全看裕王怎么想。 赵宁走到东长安街拐角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 赵府的门还关着。赵福提着灯笼在角门里等,看见赵宁的身影,一溜小跑迎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几个人来过?” 赵福的脸在灯笼底下忽明忽暗,掰着手指头算。 “礼部侍郎周家派人送了一对玉如意。工部的陈郎中亲自来的,等了半个时辰才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大人的管家来了两回。还有鸿胪寺——” “收礼。不见人。” 赵福愣了一下。“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赵宁从角门进去,穿过影壁,往正院走,“礼照收,回帖照写,就四个字——改日再叙。” 赵福跟在后头,脚步碎得不行。 “可陈郎中说了,他明天还来——” “来就收礼。”赵宁头也不回,“送上门的东西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但人不能见。今天谁来了,明天就传遍六部,后天就传到西苑。皇上刚吐了血,你觉得他这会儿想听什么?听赵宁刚从诏狱出来就开始结党?” 赵福把嘴闭上了。 赵宁进了正堂,芸娘已经在桌上摆了粥和几碟小菜。热的。她一直等着。 赵宁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小米粥,咸菜丝,一碟酱瓜。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暖了。 芸娘站在旁边,看他的脸色。没问。 赵宁把碗放下。“今天可能还会有人来。你在后院待着,前面的事让赵福应付。” 芸娘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睡着。闭着眼的时候脑子转得更快。 嘉靖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咱们君臣二人,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 一个活不过一年的人说要大干一场。 不是他不想干。是老天爷不给时间。 辰时刚过,外头又热闹起来了。赵福在门口挡了四拨人,全是送礼的。有提着食盒来的,有抬着箱子来的。礼收了,人一律挡在门外。 赵福的嘴皮子磨得起了皮——“我家老爷身子不适,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到了巳时,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赵府侧门。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五十出头,中等身量,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上戴着网巾,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胡宗宪。 赵福正要开口说那套说辞,赵宁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过来。 “请进来。” 赵福回头一看,赵宁已经站在了二门的台阶上。换了身家常的棉布袍子,脸上的疲态还没消干净,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胡宗宪提着油纸包进了院子,跟赵宁对了个眼。两个人没有客套,直接进了书房。 赵福刚把茶端上去,外头又来了一顶轿子。 张居正。 比胡宗宪年轻不少,三十三四的样子。穿得比胡宗宪讲究——靛蓝的绸面道袍,折痕笔挺。手里拎着一只锦盒。 赵宁在书房里喊了一声:“一块儿进来。” 张居正进了书房,把锦盒往桌上一放。 “两斤建宁的莲子,去了芯的,泡茶或者煮粥都行。” 胡宗宪把自己那个油纸包也搁在旁边,拆开来——半只酱鸭,包得严严实实,油已经浸透了两层纸。 “这个不用泡茶。” 赵宁看了看莲子,又看了看酱鸭,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们倒是实在。外面那帮人送的东西,玉如意、紫檀笔架、一堆没用的玩意儿。” 张居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袍子下摆理了一下。 “他们送的不是礼,是投名状。赵阁老从诏狱出来,皇上没杀,没贬,原职留用——这信号够明白了。这时候不上门表个态,以后怕是排不上队。” “所以我一个不见。”赵宁搁下茶碗,“见了就是收了投名状,收了就得还。这时候还不起。” 胡宗宪坐在赵宁对面,直奔主题。 “皇上什么情况?” 这句话一落地,书房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赵宁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赵福在院子里扫地,离书房有三丈远。 他把门关上。 “不好。” 两个字,轻轻的。 张居正和胡宗宪同时身子前倾。 “多不好?”张居正追了一句。 “李时珍给看的。丹毒积了几十年,五脏都坏了。”赵宁坐回去,拇指在桌面上摩挲着,“开了方子,能压火,但底子撑不住。” 他没有说具体时间。半年到一年这个数字,目前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胡宗宪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他当了二十年的官,什么话该往深了问,什么话该到此为止,拿捏得清楚。 张居正的反应不一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海瑞呢?” “还关着。”赵宁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皇上没发话杀,也没发话放。悬着。” “悬着最危险。”张居正接得很快,“皇上哪天气顺了,可能放。哪天气不顺——”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赵宁把茶碗搁回桌上,话头一转。 “汝贞兄。” 胡宗宪应了一声。 “戚继光到蓟州多久了?” “四个月。”胡宗宪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谭纶到大同四个月,马芳到宣府三个月。” “整顿得怎么样?” 胡宗宪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赵宁熟悉——他在说不太好说的事情之前,都会搓手。 “人是好的。戚继光不用说,蓟州那帮老油条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谭纶也稳,大同的防线在补漏。马芳是宣府本地人,人头熟,上手快。” “但是?” “缺钱。” 胡宗宪伸出两根指头。 “蓟州的兵员缺额三成,要补满,光安家银子就得十二万两。大同的城墙有四段年久失修,谭纶报上来的修缮费用是八万两。马芳那边更狠——宣府的马政烂了十几年,战马折损过半,要重新买马、养马、修马场,开口就是二十万两。” “加一起多少?” “四十万两只是打底。”胡宗宪摊了下手,“如果要练出真正能打的兵,翻倍都不够。粮饷、兵器、火炮、被服,哪一样不要钱?这还没算冬天的炭火和棉衣——九边的冬天,冻死的兵比打死的多。” 赵宁没吭声。 四十万两。 户部的太仓银去年的存银是多少?赵宁记得那个数——不到两百万两。刨去百官俸禄、漕运开支、各地赈灾的窟窿,能动的银子不到五十万。 五十万里拿出四十万砸到九边,其他地方全喝西北风。 钱从哪儿来? 答案他早就想过了。大户。盐商。沿海走私的豪族。江南那些占了几万亩良田却一文税不交的缙绅家族。那些人的地窖里堆着的银子,比太仓银多十倍不止。 但动这些人,等于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 这些人在朝中有靠山,在地方有族兵,在民间有名望。今天发一道清丈田亩的旨意,明天弹劾他赵宁的奏疏就能堆满通政司。后天—— 后天他可能就暴毙家中。死因是“旧疾复发”,或者“偶感风寒”。 验尸的仵作是他们的人。写邸报的也是他们的人。 张居正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他在听。这个人的习惯赵宁了解——先听完所有信息,再开口,开口就是成形的判断。 “动不了。”赵宁开口了。 胡宗宪抬头看他。 “不是不想动,是时机不对。”赵宁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皇上病着,朝局不稳。徐阶他们把控的朝政,高拱在旁边虎视眈眈。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那些人的钱袋子——我今天签发文书,明天就有人在我粥里下砒霜。” 胡宗宪没有反驳。他在浙江待过,那些盐商和丝绸大户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张居正这时候开了口。 “那就等。” 赵宁和胡宗宪同时看向他。 “等什么?”胡宗宪问。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胡宗宪。他看着赵宁。两个人之间传递着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等朝局定。等新朝开。等坐稳了位置,手里有刀、背后有人的时候。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你们两个记住一件事。” 胡宗宪和张居正都没动。 “九边不能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哪怕勒紧裤腰带,先把架子撑住。戚继光、谭纶、马芳那边,你盯着——”他回头看胡宗宪,“别让他们灰心。告诉他们,往后有的是仗打,有的是钱花。” 胡宗宪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压住了。“这话是你赵云甫说的,还是皇上说的?” 赵宁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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