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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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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医生也觉得希望渺茫,虽不忍心,还是不得不劝说父亲“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个生病的孩子跑不出多远的。山里野兽多,依我看……怕是……” “不可能!绝不可能!”父亲的咆哮盖过山林虎啸。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关于狼孩儿的报道,说有人曾在山林里见过行动敏捷的狼孩儿,正跟着狼群一齐捕杀山羊。也就是说即使儿子真的被野兽叼走,也未必死路一条。 “活要见人……”后半句他实在没有勇气讲出来。 然而最终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残存的一线希望,反倒害了父亲。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能折磨人。短短几天时间,父亲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连精神都出了问题。有人进山伐木,碰见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抱着一张狼皮,满林子乱窜,嘴巴里还喊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冤有头债有主,我把狼皮还给你们,命也可以抵给你们,放了我的儿子吧!” 后来保罗医生专门为他配了药,三四个人压制着,硬灌了一个星期,父亲才总算清醒些,却也是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清醒时就借酒消愁,喝醉了就接着疯癫。那副魔障样子,林子里的大狗熊都避着他走,野兽们也不敢吃他。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父亲同往常一样,喝得酩酊大醉。两扇木门突然“嘎吱嘎吱”叫唤着打开了。父亲醉眼迷离地看到两个人影迈进门槛。其中一个人形实一些,旁边的另一个人形虚一些。父亲甩了甩腮帮子,抻着脖子,探着头,使劲挤了挤眼睛,然后把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眯缝起来,努力控制着,让视角聚焦。两个人形慢慢向中间靠拢,最终合二为一,原来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不高,由于背光,看不清脸,轮廓却是异常清晰,而且十分熟悉。父亲松手,任由酒瓶倒地,酒液洒出。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鞋,弓腰塌背向那人凑过去。 父亲首先认出了那身衣服,随后那张脸也逐渐清晰起来,父亲又用力抖了抖腮帮子,带着酒精的吐沫星子从嘴巴里甩出来,迸到那张脸上。两张脸近得几乎贴到一起,刺鼻的酒气熏得那张脸向后仰。 “爸爸,您怎么喝这么多酒?” 这声音!?真的是儿子的声音。 “乐……乐?” 父亲以为是儿子的鬼魂回家了,可这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落山呢。 父亲听人说过,鬼是虚的,看得见,摸不着。于是探出两根手指去戳,原想一定戳个空,谁知带着酒劲儿,力气大了些,戳得孩子“哎呦”一声。 “爸爸!您到底怎么了?” 父亲先是向后退了两步,愣了两秒后,试试探探地再次凑过来,这里捏捏,那里碰碰。 难道是僵尸?不对啊,身体有温度,而且是软的。僵尸的身体应该是硬的,直挺挺的。 或者是在做梦? 父亲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里子,钻心的疼立刻让他的酒醒了一半儿。 “儿子?你……你还活着?” 而后就是嚎啕大哭,被紧紧搂住的孩子不知所措。 “都一个月了,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一个月?”乐乐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怎么可能?” 父亲的脏脸被决堤的泪水冲刷出两道沟壑。他指了指房柱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许多道道。 乐乐的感觉很奇怪,很难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段时间比一个月短,还是比一个月长。更真实的体会应该是失去了时间感,可以比一个小时更短,也可以比十年更长。就像一个沉浸在梦境中的人,梦醒后你问他“梦了多久?”,他是很难回答得上来的。 “说啊!你到底去哪儿了?”父亲晃着他的肩膀大声追问。乐乐摇摇头,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说实话,他不知道该编个什么样的谎来瞒过父亲,只知道自己答应过那个人要保守秘密,索性一问三不知。 父亲再追问时,他就假装做抱头痛苦状。父亲担心逼得孩子再犯了病,也便只好作罢。 两天后父亲在一个老巫婆那儿得到了答案“你的儿子是被山川之神阿特拉斯请去做客了。” 乐乐瞧着老巫婆神神叨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还真得感谢老巫婆,要不父亲隔三差五就要跟自己纠缠一番。况且这段经历实在离奇,说了也未必有人信,他还真就被“山神”请去“做客”了。 那日父亲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乐乐出现了耳鸣,以前也有过耳鸣,但都没有这次那么强烈。而且音调儿也和以往不同,是带有波动的,就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那种时而尖锐、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尖锐的啾啾声颤得耳根麻酥酥的。细微的窸窣声如耳边低语,瘙得耳朵眼儿里痒酥酥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搞不清楚是自己适应了耳鸣,还是耳鸣变得十分微弱了。他感觉到有光照到眼皮子上,眼前变得红澄澄的一片,仿佛一头钻进了晚霞里。他想睁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等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微风托起的柳絮。他的上身开始倾斜,他发誓,他的意识绝没有控制自己坐起来。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够感觉到光笼罩照着全身,就像舞台上追光里的话剧演员。因为那光是有温度的,原本因发烧而冷缩的身体,突然舒展开了,周身被温暖环抱。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冬眠的土拨鼠被春天唤醒,从洞里露出头,便看见了嫰绿嫩绿的草地,甚至嗅到了春泥的馨香。 接下来,他的两条腿也不受控制了。虽然能够清晰明显地感受到它们的动作,但却无法支配。它俩已经独立的活了,变成两个具有单独思考能力的生命体,正通力合作着,举起轻飘飘的身躯。这让他想起了父亲用细竹子和鱼线串成的木偶。 他并不试图反抗,因为那感觉着实太舒服了,他害怕这样舒服的感觉因为自己的干预而被打破,他不想失去它。实际上,他也没有能力干预这一切的发生。 他的头完全不疼了,身体轻得感觉不到一点负担。他胡思乱想着“或许羽化成仙正是这样的感觉,为什么要羽化呢?因为要像脱掉脏衣服一样,褪去这身无用的臭皮囊。灵魂从禁锢它的躯壳里钻出来、摆脱出来、释放出来,可不就是轻飘飘的么?躯壳还有什么用?扔了吧!没用的垃圾。” 他在移动,他感觉到了他在移动,但是腿没动,也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难道是在飞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能够保持这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他连眼皮都不想睁开了。要是一辈子都能待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做个瞎子也挺好的。 速度快起来了,因为头皮感觉到了风,风一点也不凉,像妈妈温软的手指撩抚他的头发。 想起妈妈,两滴眼泪不自觉地沁出眼眶。奇怪!它们并没有顺着脸颊或是鼻翼滑落,而是宛若两只精灵般飞离了眼角儿。他能想象到泪珠失去重力的样子,它们在空中无规律的飘荡,然后不小心撞在一起,迸碎成更多细小的闪着多彩光晕的细珠。 停下来了,风也停了。头发好像起了静电,全都立了起来。全身的汗毛也像起了静电,一根根支棱着。皮肤微微发痒,酥酥的,麻麻的,像有无数条电流在爬,从下向上爬,像蚂蚁上树,爬到头顶,钻进头皮,钻进颅骨,钻进大脑。 他感到身体开始缓缓上升,感觉有股力量在向上吸他,同时脚下有股推力在向上推他。就像头顶和脚底各安放了一枚磁铁,而他自身也变成了一块磁铁,与头顶的磁铁异性相吸,与脚下的磁铁同极相斥。电流如归巢的蚂蚁,持续钻进大脑。大脑开始发烫,烫得像火球。奇怪的是并没有灼痛感。思维仍然清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脑细胞在兴奋的乱窜,活跃得手舞足蹈。 一些记忆迅速闪现,刚开始是碎片,如同隧道里疾驰而过的零星车灯。后来越来越完整,一束束单独的车灯串连起来,变成了一列风驰电掣的列车。虽然速度极快,但每一个片段都能被轻易的抓取出来,而且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得可怕。三年前看过的童话书,他能轻松回忆起第三十一页插图中小女孩儿的发卡颜色、花纹,连发卡上的蝴蝶结有几道褶儿都尽如眼前;第五十五页,梅花鹿左边犄角的第三个分叉是断的;第十三页所有段落、拼音、标点……就这么说吧,只要他想,他能忆起任何事情的任何细节,比摆在眼前还要真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秒跳回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段,任何一个场景,包括蜷缩在温暖的羊水中,像鲇鱼一样努动着小嘴儿吸吮养分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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