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离别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走出大厅。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有小孩在广场上跑，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在风里转。 他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阴影里。 他要去喝酒。 酒吧是伊万包的。 还是那家，灯光昏暗，吧台上摆满了酒瓶。 伏特加、白兰地、威士忌、葡萄酒，还有那瓶伊万一直舍不得喝的珍藏版蜂蜜酒——他爷爷的爷爷酿的那瓶，只剩半瓶了。 伊万坐在吧台前，金箍棒靠在旁边，酒壶挂在腰间。 看到谢必安进来，他咧嘴笑了： “谢哥！等你半天了！” 黑无常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勾魂索缠在手臂上，面前放着一杯伏特加，没喝。 谢必安走过去，在伊万旁边坐下。 “今天什么日子？” 他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酒了。” 伊万倒了两杯，一杯给谢必安，一杯给自己： “黑无常大哥，你也来一杯？” 黑无常摇头。 伊万没勉强，举起杯和谢必安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辣的，但很暖。 伊万又倒了一杯，然后靠在吧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谢哥。” “嗯。” “三年后你要回去？” “嗯。” “那个世界的黑无常，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 “兄弟。” “和我们一样？” “不一样。” 伊万转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谢必安想了想：“我和他，一起待了一很多年。我们一起勾魂，一起杀鬼，一起喝酒，一起发呆。你知道有多久吗？” 伊万摇头。 “久到不需要说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伊万转回头，看着那盏灯： “那我和你呢？我们认识才一年多。” 谢必安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你也是兄弟”？太敷衍。说“你比不上他”？太伤人。 伊万笑了：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两个人放不下。一个是那个世界的黑无常，一个是替我们离开的崔判官。” 他顿了顿： “现在崔判官不在了，你就只剩老范了。所以你一定要回去。他等你很久了。” 谢必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谢哥。” “嗯。” “回去之后，你还回来吗？” 谢必安放下酒杯，看着杯底那一层薄薄的酒液： “不知道。” 伊万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谢必安，一杯自己端着。 “那这三年，我陪你喝。”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喝酒的声音。 黑无常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他看着谢必安，看着他和伊万碰杯，看着他和伊万说笑。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伏特加，一饮而尽。 辣。 但比地府的孟婆汤好喝。 三年。 两年零三个月。 谢必安站在鬼门关门口，看着那些亡魂从轮路上掉出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一脸茫然。 阿秀站在旁边，抱着婴儿。 婴儿已经会走路了，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抓着阿秀的袍角，不松手。 “大人，今天接引了五百多个。” 谢必安点头。 他转身走回判官殿。 殿内，陆之道坐在案桌后批生死簿，钟馗在罚恶司批，孟静在察查司复核，转轮王在轮回司开启六道。 一切都在运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泉路。 白灯笼在晃，绿光在闪，亡魂在忙碌。 七十二司的殿已经全部建好了，虽然大部分还空着，但殿在，人等以后有判官了，直接就能用。 三年。 快了。 三年后的那一天来得比谢必安想象的快。 他站在判官殿门口，看着黄泉路上的亡魂们忙碌。 阿秀在指挥新来的亡魂排队，婴儿已经长成了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阿秀后面，手里拿着一朵从忘川河边摘的彼岸花。 钟馗从罚恶司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今天批了两千多份生死簿，手腕又酸了。陆之道从赏善司出来，手里拿着几份生死簿，朝察查司走去——孟静又说他判重了，他要去改。 一切都很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 但谢必安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他看到了鬼门关外的人。 黑无常站在门口——不是这个世界的黑无常，是和他来自一个世界的。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勾魂索缠在手臂上，脸色惨白，眼神锋利。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谢必安走出判官殿，走上黄泉路。 路很长，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那些亡魂就停下来，看着他。 阿秀停下手里的事，抱着那个小女孩，看着他。 赵石头放下锄头，看着他。 孟婆放下木勺，看着他。 钟馗、陆之道、孟静、转轮王，全看着他。 他走到鬼门关前，站在那个人面前。 两个黑无常，一个是这个世界的老范，一个是那个世界的老范——万年的兄弟。 那个世界的黑无常看着谢必安： “三年到了。” 谢必安点头： “我知道。” “走吧。” 谢必安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亡魂。 看着阿秀，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赵石头，看着孟婆，看着钟馗、陆之道、孟静、转轮王，看着这个世界的黑无常。 “我要走了。” 他说。 没有人说话。 阿秀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小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头看着阿秀，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赵石头握紧锄头，指节发白。 孟婆转过身，继续搅汤。 但她的手在抖。 钟馗闭上眼睛。 陆之道低下头。 孟静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的黑无常走到谢必安面前，看着他。 两个人，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更年轻，一个更沧桑。 这个世界的黑无常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 “照顾好他。” 原先世界的黑无常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我会的。” 两只手，一样的黑无常，握在一起。 “走吧。” 谢必安转身，朝鬼门关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这个世界的黑无常。 “老范。” “嗯？” “别伤心。我只是意外来到此方世界。你们后面会有自己的白无常，会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出现。 他会站在你左边，和你一起勾魂，一起杀鬼，一起喝酒，一起发呆。你们也会成为兄弟，一万年。” 他顿了顿： “照顾好他。” 这个世界的黑无常看着他的眼睛： “好。” 谢必安转身，走进鬼门关。 身后，范无咎跟在他后面…… ……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