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钓鱼的饵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京都羽翼的荣光 大魏女史 勾惹上瘾,冰冷总裁夜夜哭唧唧 掌握八奇技的我才不是什么混血种 破产亲戚翻脸,我转身中奖一亿五 一剑帝临 名侦探世界的警探 都是哥们,让你姐做我老婆怎么了 从亮剑开始当战神 穿越七零,未婚椒妻有空间
距离王景那份《论田赋改制疏》递上去,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王景没有来点卯。
名义上是“告了病假”,但衙门里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那个风黑月高的晚上,被亲军都尉府的人套上麻袋拖走的。
不仅是他,昨日傍晚更有确切的消息从都察院那边漏了出来。
御史赵明诚,在散衙回家的路上,被几个灰衣汉子“请”去喝茶了,一夜未归。
那几个灰衣汉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钱寺丞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的茶盏就没放下过,但连一口都没喝,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脸色蜡黄,眼底泛着乌青,嘴唇时不时哆嗦一下。
太常寺出了个敢跨部门串联、妄议国策的逆党,这口黑锅要是砸下来,他这个寺丞首当其冲。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钱寺丞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茶盏砸在书案上,指着下面战战兢兢的几个主事和赞礼郎吼道,
“王景的坐席,他用过的笔墨,他摸过的文书!全都给我扔到后院烧了!一片纸都不许留!”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作鸟兽散,去清理那个瘟神留下的痕迹。
赵赞礼跑得最快,他恨不得把王景踩过的那几块青砖都给撬起来扔出墙外。
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上午,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只有林默。
林默正待在甲字库里,按照钱寺丞前几日的吩咐,有条不紊地核对太庙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
外面的鸡飞狗跳,仿佛与他处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他手执毛笔,在粗糙的账册上勾画,每一笔都写得规整端正,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这几天,林默的心情其实相当不错。
王景被亲军都尉府带走,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管,终于被朝廷的排爆专家给处理了。
只要王景一死,太常寺就算被牵连,自己这个刚入职几天、除了干杂活什么都没参与过的九品下僚,最多也就是被革职或者发配。
比起掉脑袋,发配边疆当个苦役,甚至回乡种田,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福报。
“死了好,死了清净。”
林默一边将算好的账目归档,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
“最好是剥皮实草,挂在户部衙门门口,杀鸡儆猴。”
他不是心狠,而是在这个吃人的洪武元年,任何对作死者的同情,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洪武元年正月二十一。
太常寺的院子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众人的情绪刚刚平复了一些,钱寺丞甚至难得地露出了点笑脸,觉得这事儿大概率是糊弄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太常寺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所有人,包括正在廊檐下晒太阳的老典簿,以及正在值房里打瞌睡的赵赞礼,全都猛地抬起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个穿着九品绿袍的人影,背负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这个人身上。
王景。
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而且全须全尾,连一根头发都没少。
只不过,他的造型实在有些诡异。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官服,明显不是他原来的那件,而是不知道从哪个矮胖子身上扒下来的,足足小了一大圈。
袖口只勉强盖住手腕上方两寸,露出两截光秃秃的小臂。
领口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让他那张原本就有些浮肿的脸憋得通红。
而下摆更是短得滑稽,连里面的白色中衣都露出来一大截,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活像一只被硬塞进竹筒里的大绿蚂蚱。
原本极度惊恐的气氛,因为这个滑稽的造型,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赵赞礼站在值房门口,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想表达恐惧,但看着王景那勒得快要崩开的扣子,脸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生生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几个年轻的主事立刻转过头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几位同僚,好久不见啊!”
王景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可笑,他依然昂首挺胸,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如钟。
没有一个人搭腔。
大家都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
王景冷哼了一声,对于众人的反应,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傲慢。
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宣告天下般的语气,大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下了大狱,以为我必死无疑,对不对?”
王景拍了拍自己被勒得紧绷绷的胸脯,满脸红光:“告诉你们!皇上是千古明君!那都察院的御史胆小如鼠,把我供了出来,可结果呢?”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皇上亲自朱批!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理由只有十三个字!”
王景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道:
“年轻无知,妄议朝政,念初犯,从轻!”
院子里的众人彻底懵了。
钱寺丞刚刚从后堂走出来,一只脚悬在半空,硬是僵在了那里。
罚俸三月?
妄议朝政这种杀头的死罪,牵扯了户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的大案,居然只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就用一句“年轻无知”给打发了?
这怎么可能!当今圣上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听到没有?”
王景得意洋洋地看着钱寺丞,
“大人,皇上这叫什么?这叫小惩大诫!这叫爱才护才!
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我的《田赋改制疏》写到他心坎里去了!
罚我俸禄,不过是做给外头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看的,是为了保护我!”
王景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大红蟒袍、位极人臣的那一天。
“我王某人,迟早是要入阁拜相的!你们现在若是还看不清形势,以后可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
他甩了甩那短小可笑的袖子,冷笑着走回了属于自己的角落,留下满院子惊疑不定的太常寺官员。
此时,甲字库的门半掩着。
林默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门槛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尘。
他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有往院子里看一眼,但王景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憋笑,没有惊讶。
太狠了。
老朱这一手,太毒了。
林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他所知道的历史脉络,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型。
妄议朝政,不仅没杀,反而只是罚俸三个月。
这绝不是什么“爱才护才”,更不是什么“法外开恩”。
朱元璋是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猛禽,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极致的耐心去等待猎物暴露。
户部。
大明朝的钱袋子。
洪武初年,天下初定,老朱正愁着怎么把那些地方士绅、贪官污吏藏起来的田亩和钱粮挖出来。
他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去清理户部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而王景这个蠢货,拿着一份骇人听闻的《田赋改制疏》,主动跳进了这张网里。
如果老朱立刻杀了王景,那这案子就断了。
户部和都察院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会立刻缩回壳里。
所以,老朱不仅不杀王景,还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是什么?
这是挂在鱼钩上、还在活蹦乱跳的绝佳诱饵!
“年轻无知,妄议朝政,念初犯,从轻。”
这十三个字,根本不是写给王景看的,而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老朱是在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看啊,朕是个宽容的明君,谁对田赋改制有想法,都可以站出来说,朕不杀你们。
王景就是老朱立在朝堂上的一个标靶,一个风向标。
那些原本藏在暗处,对田地丈量、摊丁入亩有意见。
或者想要借机浑水摸鱼的各路神仙,看到王景安然无恙,必定会开始蠢蠢欲动。
甚至会主动去接触王景,以他为突破口去试探圣意。
只要他们敢动,亲军都尉府的暗探就会把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写在那本催命的小册子上。
等鱼儿聚得足够多,这网一收……
林默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将是一场尸山血海。
而王景这个饵,下场注定是被鱼群咬得粉碎,连渣都不会剩下。
“林兄!林兄你在里面吗?”
门外突然传来了王景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林默想都没想,立刻转身,一把抓起桌上装满黑灰的簸箕,假装正要出门倒垃圾。
王景那张泛红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迫切想要寻找认同的狂热。
“林兄,你听见了吧?我没死!皇上在保我!”
王景伸手就要去抓林默的胳膊。
林默身体一侧,巧妙地用那簸箕挡在了两人中间。
一阵过堂风吹来,簸箕里的黑灰扬起,扑了王景一脸。
“咳咳咳!你干什么!”
王景捂着嘴连连后退,那件小一号的绿袍上沾满了灰尘。
“哎呀!王大人恕罪!”
林默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表情,连连鞠躬,
“下官眼拙,没瞧见大人过来,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给大人拍干净!”
说着,林默挥舞着手里那把脏兮兮的扫帚,作势就要往王景身上拍。
“滚开!别碰我!”
王景嫌恶地躲开,“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胚!”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似乎觉得跟这种人说话掉价,转身拂袖离去。
林默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直到王景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腰。
傻*。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2142/39461181.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2142/39461181.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