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长孙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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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四月 坤宁宫 春末夏初的应天府,本该是草长莺飞、气候宜人的时节。 但此刻的皇宫,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坤宁宫的偏殿内,药苦味浓郁得化不开。 马皇后连日来衣不解带,亲自守在拔步床前。 她那张原本慈祥温和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憔悴,眼眶红肿。 床上,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双眼紧闭,小小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且微弱。 起初,太医院只当是寻常的春季风寒,开了几副发汗的方子。 但连着吃了三天的药,皇长孙的热度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连汤水都喂不进去了,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压低了嗓音的通禀。 朱元璋穿着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 跟在他身后的太子朱标,急得嘴角已经冒出了一圈水泡,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朱标的嫡长子,是朱元璋亲自册封、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未来。 “太医呢!院判何在!” 朱元璋走到床前,看着孙儿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直哆嗦。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圆凳。 “微臣在……微臣在……” 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从外殿扑了进来,跪在朱元璋脚下,一个个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给朕说实话!咱大孙的病到底如何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随时会暴起的恐怖杀意。 院判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回……回陛下。 皇长孙殿下体质偏弱,此次风寒来势极为凶猛,邪毒入里,臣等……臣等已经用尽了法子……” 院判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补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朕不管什么邪毒入里!朕也不听那些废话!” 朱元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暴躁而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院判,咬牙切齿, “治不好咱大孙,你们太医院上下,全都给咱大孙陪葬!” “扑通。” 朱元璋将院判狠狠地掼在地上。 太医们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标上前扶住朱元璋的手臂,声音哽咽:“父皇息怒,当务之急,是让太医院赶紧想新的方子……” “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开方子!咱大孙若有不测,朕诛你们九族!”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坤宁宫上空回荡,吓得殿外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 “林兄!” 陈珪做贼似的从门外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账单。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在注意这边,便一溜烟凑到林默的书案前,将那两张账单平摊在桌面上。 “林兄,你看这个。”陈珪压低了声音,绿豆眼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与不安。 林默目光下移。 那是太医院呈送到户部核销的药材采购单据。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太医院买人参、鹿茸这些贵重药材,走的是户部的账目。 林默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 “百年老参、灵芝、犀角、天山雪莲……”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出来没?” 陈珪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两张单子上分别点了点, “左边这张,是上个月太医院的单子。右边这张,是这个月前十天的单子。” 陈珪凑近林默的耳朵,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 “这个月才过了十天,太医院采买的吊命用的贵重药材,比上个月整整多出了三倍有余! 而且看这架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宫里送。” 林默没有说话。 但手指却僵住了。。 洪武十五年,四月。 太医院药材激增。 能让太医院如此不计代价、疯狂使用珍贵药材吊命的,全天下只有那几个人。 老朱身体硬朗得很。 马皇后?不对,历史记载马皇后是秋天薨逝的。 那是…… “皇长孙,朱雄英。” 他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皇长孙一死,马皇后悲痛欲绝,病情加重,于同年八月病逝。 大明朝最坚固的两根定海神针,要在这一年接连倒塌。 失去了马皇后的劝阻,失去了嫡长孙的慰藉,朱元璋将彻底化身为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户部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即将迎来真正的末日。 “林兄,你发什么愣啊?” 陈珪见林默盯着账单半天不说话,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说……宫里买这么多吊命的药,是不是哪位贵人病了?而且病得极重?”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起那两张账单,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堆里。 “不知道。” 林默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和严厉,死死地盯着陈珪。 “陈检校。”林默连称呼都变了,语气重得像是一把锤子,“做好你誊抄核对的本分。” 陈珪被林默这种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 “别打听。”林默盯着他,一字一顿,“别议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为可怕的禁忌。 “我……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陈珪缩了缩脖子。 “随口一问也会掉脑袋。”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在湖广的底册上画了一个圈,“想死,别拉着我。”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茶壶都顾不上拿,赶紧溜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夜 林默推门走进正房。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正拿着一张轻薄的信笺。 看到林默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拧热毛巾,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信笺上移开,看向林默。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 “哪来的信?”林默问,声音里带着本能的警觉。 《夫妻苟命铁律》第四条:不留书信。凡私信往来,阅后即焚,绝不留底。 “坤宁宫的旧人,托采买的太监带出来的。”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沉的凝重。 她没有隐瞒,更没有拐弯抹角。 “郎君,皇长孙病了,病得很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苏婉宁将信笺推到桌子中间, “那旧人说,皇后娘娘这几日熬得头发都白了许多,宫里的气压极低,连大声喘气都会挨板子。 她心里害怕,写信跟我倒倒苦水。” 林默放下水杯。 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上的内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信纸上多做停留。 “夫人。” 林默看着苏婉宁的眼睛,语气比白天警告陈珪时更加严肃,甚至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宫里的事,不归我们管。皇长孙的病,更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别打听。”林默继续说道,“别议论。别回信。” 苏婉宁静静地听完这三个“别”。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红泥火盆前。 她将信笺的一角凑近火苗。 “妾身知道。” 苏婉宁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出了宫,妾身就是林家的人。这封信,妾身从未收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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