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人五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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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天人五衰 “吾皇万岁——!” “大明万胜——!” 石碑落成的这一瞬,平原上驻扎的数十万大明虎狼之师,齐刷刷地高举兵戈。 震碎云霄的狂吼声,让脚下这片异国的土地都在发抖。 朱棣披着那身暗金色的山文重甲,站在距离石碑不足十步的高台上。 他仰着头,虎目死死盯着碑面。 从金陵起兵,横扫东洋,踏破北元,再到如今饮马极西之地。 这天下能看见的地盘,全被大明的铁蹄犁成了自家的后院。 这辈子,没仗可打了。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的刹那。 朱棣突然觉得,胸腔里那股子支撑了他几十年的、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戾气和火热。 毫无征兆地,散了。 就像是一只被死死吹胀到极限的皮筏子,被人突然拔掉了气门芯。 “咳……” 朱棣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咳。 他转过身,想要顺着台阶走下高台。 可刚迈出第一步。 他那双常年稳如泰山的腿,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魁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 “陛下!” 距离最近的胡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窜上去,架住了朱棣的胳膊。 入手的瞬间,胡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位曾经单臂能抡起百斤大刀的马上皇帝,此刻胳膊上的肌肉竟然松垮得吓人,重量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步卒! 朱棣反手掐住胡靖的护腕。 “别声张。”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朱棣借着胡靖的搀扶,强撑着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回了中军大帐。 …… 短短七日。 这七天的时间,对于大明这座庞大的军营来说,平静得有些诡异。 可对于中军大帐里的人来说,却度日如年。 朱棣靠在铺着猛虎皮的软榻上。 他没穿甲。 那张原本威严霸道的国字脸,此刻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呈现出灰败。 最吓人的,是他那一头原本只是夹杂着几缕银丝的头发。 在这七天里,竟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黑色,变成了一片刺目的雪白。 老态龙钟。 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永乐大帝,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太医跪在榻前,浑身抖得像个筛糠,冷汗把后背的官服浸得透湿,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留……留重兵。” 朱棣喘了两口粗气,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向站在一旁的几个留守主将。 “西方诸国已破,留三十万大军驻扎巴黎及周边塞要。” “传朕令。” 老皇帝的声音虽然干瘪,但骨子里的那股狠辣却丝毫不减。 “不用把这帮西方蛮夷当人看。” “照搬交趾的法子!” “全部打入奴籍,充作农奴!给大明种地!挖矿!” “谁敢反抗,就地屠村,连根拔起!” 几个主将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末将领旨!” 交代完西方的布局,朱棣猛地撑起身子。 “传胡靖、周闻!”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抠住软榻的边缘。 “点齐十五万燕山铁骑和神机营精锐。” “拔营!” “回京!” 太医吓得猛地把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劝阻。 “陛下!您如今气血两亏,身子骨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啊!” “闭嘴!” 朱棣猛地抓起榻边的一只铜茶盏,狠狠砸在太医令的脑袋上。 鲜血顺着太医的额头流了下来,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朕就算是死!” 朱棣眼底闪过暴戾。 “也得死在顺天府的龙椅上!” …… 大军拔营,犹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疯狂地朝着东方的故土狂飙突进。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位千古一帝的归途走得太过顺遂。 当大军进入哈萨克大草原时。 寒冬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白毛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广袤的草原上凄厉地嘶嚎。 狂风吹得连战马都迈不开步子,十五万大军硬生生被这极端的天气拖慢了行程。 御用大帐内。 四个巨大的红罗炭盆烧得通红,可依旧驱散不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死气。 朱棣陷入了昏迷。 他躺在厚重的熊皮褥子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胸膛许久才艰难地起伏一下。 “噗通!” 太医彻底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站在榻前的林默旧部——沈煜、胡靖,还有年轻的户部尚书周闻。 “三位大人……” 太医把头死死贴在毡毯上,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这是……天人五衰啊。” “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这等极寒之地,陛下的五脏六腑都在衰竭……怕是……怕是挺不到顺天府了。” 胡靖双眼瞬间赤红,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你放什么狗臭屁!” 胡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了太医一脸。 “他可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大帝!怎么可能死在这破草甸子上!” “给我开药!就是拿人参当饭喂,也得把这口气给我吊住!” 沈煜皱着眉头,伸手在胡靖的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胡,放开他。” 就在这时。 榻上的人动了。 朱棣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眼皮艰难地撩开了一条缝。 “吵什么……” 胡靖赶紧松开太医,几个人快步围到榻前。 朱棣的目光在太医那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滚出去。” 他挥了挥枯瘦的手。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 只剩下朱棣这辈子最信任的核心底班:沈煜,胡靖,还有林默的义子周闻。 风雪拍打着厚重的帐篷,发出“砰砰”的闷响。 朱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周闻赶紧拿过两个软垫,垫在他的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老头子我,这回,怕是真过不去这个坎了。”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块玉,还是洪武二十年,我爹赏的。” “那时候朕才多大?二十七八。” “那年,在雪地里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胡子上全是冰碴子,我爹见了,把这块玉塞给我,说“老四,辛苦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用指腹按了按。 “现在……朕夜里起夜,都得扶着墙走。” 他抬眼看了看沈煜和胡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活一千岁、一万年,真到了这把岁数,才知道...” “一万年太长了,能再看一眼春天,就不错了。“ 朱棣翻着一份军报,翻着翻着停住了,把奏疏往桌上一搁。 “朕年轻的时候,一夜能批三百份奏章,批完了还能去校场跑马。” “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字,得举这么远才能看清。” 他把手伸得老远,比划了一下,自己先乐了。 “杨士奇以前总说朕,“陛下,您歇会儿吧”。” “朕那时候烦他,觉得他啰嗦。”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棣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 “朕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坐了多少年的龙椅……到头来,连个蜡烛都点不利索了。” “前儿个夜里,朕梦见了皇后。” “她在梦里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宫门口,跟朕说“殿下,该用饭了”。” “朕就跟她走,走着走着,她忽然不见了。” “朕一睁眼,天还没亮,宫里就朕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了沈煜一眼。 “沈煜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朕觉得朕昨天还在北平的燕王府里,今天就……” 沈煜接过话头。 “呵呵呵...” “陛下,古人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陛下虽春秋渐高,可这江山社稷,还仰仗陛下如泰山之安。” “陛下若说老,叫臣等何处立身呢?“ 胡靖接话道: “陛下,老沈说得是。” “光阴虽如骏马加鞭,可陛下创下的基业,却如日月经天,不会随岁月而改。” “只盼陛下保重龙体,再让天下百姓,多享几年太平。“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这人是不是越老,越爱回头看?“ 沈煜笑了笑。 “陛下,回头看的不是老,是走过的路太长了。” “陛下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五出漠北,三犁虏庭,这路,换了旁人,三辈子也走不完。” 朱棣摇摇头。 “走得再长,也有走到头的时候。” 胡靖反驳道。 “陛下走到哪儿,臣等便跟到哪儿。只是这路,臣还盼着它再长些。”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 朱棣看着帐顶,突然扯开嘴角,惨笑了一声。 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此刻的他,就像个寻常的迟暮老人。 “陛下万寿无疆,不过是一场风雪寒邪……” 周闻低着头,眼眶微红。 “行了,别拿那些糊弄鬼的话来哄朕。” 朱棣打断了周闻,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自己的身子,朕比谁都清楚。”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 “当年跟着我爹打天下,这天底下死的人太多了……” 朱棣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金陵城。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看着母后在宫里纳鞋底,看着大哥替我挨老头子的鞋底子。” “后来到了北平,建文那小子削藩。” 朱棣手指死死抠着熊皮褥子。 “你们跟着林默那老小子,一路帮着朕从北平打回金陵。” “这一路,朕杀了多少人?” 朱棣摇了摇头。 “数不清了。” “方孝孺的十族,建文的旧臣,还有这西征路上成千上万的蛮夷。” “朕的双手,沾满了血。”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黑口痰。 周闻赶紧拿帕子去擦。 朱棣推开周闻的手。 “林默走了,老伙计们一个个都走了。” 朱棣靠在软垫上,疲惫到了极点。 “朕不怕死。” “朕是怕,朕一闭眼,这偌大的大明江山,老大那个软性子,压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大帐内死寂无声。 “周闻。” 朱棣突然提高了嗓音,盯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户部尚书。 “臣在。” 周闻躬身行礼。 朱棣颤抖着手,指向软榻内侧那个暗格。 “去。” “把里面那个黑木盒子,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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