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吴魏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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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吴国皇宫。 冬日的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照入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 吴帝清舟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军报。 他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墨汁和压抑的呼吸声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御膳房传来的微弱炊烟气息。 “砰!” 军报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简散开,滚落数步。 “八千守军!八千!”清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沅陵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竟然三日就丢了!冠军侯呢?他在哪里?” 一名武将出列,声音发颤:“回陛下,冠军侯将军……重伤未愈,已随败军退至零陵。医官说,他胸口中箭,箭镞离心脏仅半寸,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万幸?”清舟冷笑,“丢了荆南,丢了长江上游,丢了水军进出三峡的门户——这叫万幸?”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左侧文官队列的首位。 “可乐。” 丞相可乐缓缓出列,深紫色的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此刻那些皱纹更深了。他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在。” “你总领荆南战事,给朕一个解释。” 可乐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陛下,此战之败,臣有三罪。” 大殿内更加安静,连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其一,臣低估了颜无双。”可乐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臣原以为,她不过一介女流,侥幸得势,纵有几分谋略,也难成气候。但沅陵之战,她先派看着办夜袭焚粮,再佯攻正面,最后以荆州旧部突袭东门——三路并进,环环相扣。此等用兵,已非侥幸。” 清舟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其二,臣高估了冠军侯。”可乐继续说,“冠军侯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他轻敌冒进,中了颜无双诱敌之计,重伤之下,军心涣散。守城将领见主将重伤,士气已失大半。” “其三,”可乐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臣未能料到,益州水军竟能在短短数月内练成。他们新得沅陵,便立即整编战船,操练水卒。如今长江上游已入其手,我水军若想西进,必遭迎头痛击。” 他再次躬身:“此三罪,臣愿领罚。” 清舟盯着他看了许久。 大殿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灰烬落在铜炉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扫帚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令人心慌。 “罚?”清舟终于开口,“罚你有何用?荆南能回来吗?沅陵能夺回吗?”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 龙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清舟走到大殿中央,俯身捡起散落的竹简,一片一片拾起,动作缓慢而专注。百官屏息,无人敢动。 “丞相说得对。”清舟直起身,将竹简递给身旁的宦官,“颜无双不是侥幸。冠军侯也不是大意。是我们——是朕,是吴国上下,都小看了这个女人。” 他将目光投向殿外。 冬日的建业城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钟山若隐若现。长江从城边流过,水声隐约可闻。那是吴国的命脉,如今上游已失,命脉被人扼住了咽喉。 “传旨。”清舟转身,“冠军侯重伤,免去其先锋大将之职,调回建业养伤。零陵、长沙一线,增兵三万,加固城防。水军主力,半数驻守作唐,半数巡弋作唐江面——严防益州水军东下。” “陛下,”一名老将出列,“难道我们就此罢手?荆南乃我吴国故土,沅陵更是长江咽喉……” “故土?”清舟打断他,“故土丢了,可以再夺。命脉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魏国在做什么?子龙和万俟系,此刻恐怕正在邺城看我们的笑话。我若倾尽全力西征,魏国水军会不会趁机南下,直捣建业?” 老将哑口无言。 “还有,”清舟的声音低了下来,“益州水军新得基地,士气正盛。我水军若强行逆流而上,三峡天险,易守难攻。就算能胜,也是惨胜——到时候,拿什么防备魏国?” 他走回龙椅,坐下。 “可乐。” “臣在。” “你戴罪立功。”清舟说,“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长江防线固若金汤。水军操练,一日不可懈怠。还有——派人去邺城。” 可乐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告诉子龙,”清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颜无双今日能夺我荆南,明日就能北上取他汉中。益州势力扩张太快,已非一国之患,而是天下共敌。” --- 邺城,魏国朝堂。 时近正午,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魏王子龙坐在王座上,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军报——是从建业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看完,将竹简递给身旁的侍从。 侍从接过,朗声宣读。 “……吴军败退零陵,沅陵失守,冠军侯重伤。益州军控制江州至沅陵一线,长江上游尽入其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文武百官听完,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沉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熏衣草的气味,还有从殿外飘进来的、冬日枯草被阳光晒暖的干燥气息。 “诸卿有何看法?”子龙开口,声音平和。 大将军人无再少年第一个出列。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穿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与羌胡作战时留下的。此刻,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王!”人无再少年的声音洪亮,“此乃天赐良机!” 子龙挑眉:“哦?” “吴国新败,水军受挫,清舟必全力防备益州水军东下。”人无再少年走到大殿中央,手指在空中虚划,“此时,我大魏若挥师南下,取荆州如探囊取物!” 一名文官摇头:“将军此言差矣。吴国虽败,根基未损。零陵、长沙一线已增兵布防,此时强攻,恐难奏效。” “谁说要强攻赤壁?”人无再少年转身,眼中闪过锐光,“我说的是——汉中。”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语。 子龙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 人无再少年走到大殿一侧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绘在绢帛上,悬挂在木架上。他伸手,粗壮的手指点在益州北部。 “汉中。”他的指尖敲了敲那个位置,“益州门户,巴蜀屏障。当年刘备得汉中,方能称王。诸葛亮五次北伐,皆以汉中为基。此地若失,成都平原无险可守,颜无双纵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困守孤城。” 他移动手指,划过秦岭,指向关中。 “我大魏在关中有精兵十万,骑兵三万。若从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三路并进,半月可抵汉中城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快,“颜无双刚经荆南大战,军队需要休整,缴获需要消化,新得领土需要安抚——她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一名老臣捋须沉吟:“将军所言有理。但汉中守将看着办,此人虽出身低微,却颇有将才。沅陵夜袭焚粮,便是他的手笔。” “看着办?”人无再少年嗤笑,“他再能打,手下有多少兵?益州主力在荆南,汉中防务空虚。我十万大军压境,他拿什么守?” 他转身,面向子龙,单膝跪地。 “大王!机不可失!若等颜无双消化战果,整编军队,届时她坐拥荆南、益州,水陆并进,天下谁能制之?今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子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文官队列的首位——那里站着万俟系。 万俟家是魏国顶级门阀,世代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万俟系作为家主,年近六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穿着深青色朝服,腰间佩着玉珏。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静的古鼎。 “万俟卿以为如何?”子龙问。 万俟系缓缓出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朝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人无再少年身侧,却没有看地图,而是望向殿外。 冬日邺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大将军所言,老臣赞同七分。”万俟系开口,声音苍老而清晰,“颜无双必须遏制。此女行事,已非寻常诸侯争霸。”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推行“摊丁入亩”,削弱豪强;设立“匠作营”,钻研奇技淫巧;改革军制,提拔寒门——这些举措,看似为了强兵富国,实则动摇天下根本。” “根本?”人无再少年皱眉。 “门第。”万俟系吐出两个字,“千百年來,天下秩序,皆以门第为基。士族治学,寒门耕战,各安其位。但颜无双——她让寒门为官,让工匠受赏,让女子掌权。”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长此以往,谁还尊经崇古?谁还敬畏门阀?天下秩序,必将崩坏。” 大殿里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远处传来宫人搬运物品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钟声——那是邺城大报恩寺的午时钟。 “所以,”子龙缓缓道,“万俟卿也主张攻汉中?” “老臣主张的,不是攻汉中。”万俟系转身,面向子龙,“而是灭益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汉中向下,划过巴蜀。 “颜无双根基在益州。只要益州不破,她败十次,也能卷土重来。但若益州有失——荆南便是孤地,迟早重归吴国。届时,她纵有通天谋略,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人无再少年眼睛一亮:“丞相的意思是……” “联合吴国。”万俟系说,“清舟新败,必怀怨恨。但他更怕的,是颜无双坐大。派人去建业,告诉清舟:魏国愿出主力攻汉中,吴国只需出兵策应,牵制益州水军。汉中若下,两家共分益州。” 子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吴国会答应吗?”他问。 “会。”万俟系肯定道,“因为清舟没有选择。他独自攻益州,要面对三峡天险,还要防备我大魏背盟。但若与我联合——主攻的是魏军,承担最大伤亡的是魏军。他只需侧翼策应,便能分一杯羹。此等好事,他为何不答应?” 人无再少年兴奋道:“大王!此计大妙!我十万大军出关中,吴国水军出赤壁,两路夹击。颜无双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子龙沉默良久。 大殿里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金黄变成淡金。熏香燃尽,侍从悄悄换上新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盘旋。 “准。”子龙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 “人无再少年。” “末将在!” “命你为征南大将军,总领关中诸军。即日起,整备兵马,囤积粮草。开春之后,兵发汉中。” “诺!” “万俟卿。” “老臣在。” “你亲自修书,派人送往建业。告诉清舟:魏吴同盟,共伐益州。魏军主攻汉中,吴军策应牵制。汉中若下,益州之地,两家均分。” “老臣领命。” 子龙走到殿门前。 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刚刚易主的夷陵城,看到城头上飘扬的益州军旗,看到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子身影。 “颜无双……”他低声自语,“你能夺荆南,可能守汉中?” 寒风呼啸,无人应答。 --- 建业,皇宫偏殿。 夜色已深,烛火在铜灯台上摇曳。清舟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从邺城送来的,万俟系亲笔。 可乐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墨汁、蜡油和淡淡药草的气味——清舟近日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安神汤,药罐还在小炉上温着。 “你怎么看?”清舟放下密信。 可乐躬身:“魏国急了。” “哦?” “子龙和万俟系,表面幸灾乐祸,实则心惊胆战。”可乐说,“颜无双扩张太快,已超出他们的预料。他们怕的不是吴国受挫,而是益州坐大——那将动摇魏国霸业根基。” 清舟冷笑:“所以他们就来找朕,要联吴伐蜀?” “此乃阳谋。”可乐道,“魏军主攻,承担伤亡。我军策应,坐享其成。汉中若下,益州门户洞开,颜无双必败。届时,大王可分益州半壁,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清舟却明白:“甚至趁魏军疲惫,反戈一击,连魏国也一并吞了?” 可乐低头:“臣不敢妄言。” 清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反射出幽幽白光。远处长江水声隐约,那是吴国的命脉,也是吴国的枷锁。 “答应他们。”清舟说。 可乐抬头:“陛下?” “但有两个条件。”清舟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第一,魏军必须真打。十万大军,少一兵一卒都不行。第二,汉中若下,益州之地,我要六成。” “六成?”可乐皱眉,“万俟系恐怕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清舟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密信,“因为魏国比我们更怕颜无双。此女不除,天下难安。为了除掉她,子龙愿意付出代价——哪怕是多分我一成土地。” 他坐下,提起笔。 “拟旨。命江东水军都督,即日起整备战船,操练水卒。开春之后,待魏军攻汉中,我水军西进,牵制益州水军主力。” “诺。” “还有,”清舟顿了顿,“派人去沅陵。” 可乐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告诉颜无双。”清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朕送她一份大礼——魏国十万大军,不日将兵临汉中城下。她若识相,现在投降,朕可保她性命。若负隅顽抗……” 他没有说下去。 但烛火摇曳中,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可乐躬身退出偏殿。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清舟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密信上,又移向南方。 沅陵,汉中,益州。 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颜无双,”他低声说,“这次,你还能赢吗?”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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