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白7

唐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正在天边挣扎，染出大片火烧云。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在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森林，远处山峦轮廓模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收回视线，落在萧若风脸上，很直接地道：“有糖吗？若煮粥，多放些糖，越甜越好。” 萧若风闻言，眉梢微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竟顺着她的话，带点确认般地追问：“要……很甜很甜的粥？” 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就她此刻这半吊子味觉，寻常甜度怕是与白水无异。 在蓬莱啃那桃子时便知，非得浓甜重味，方能捕捉到一丝慰藉。 “明白了。”萧若风笑意加深，竟似对此要求毫不意外，“侍卫们这就安营生火，准备饭食。姑娘稍候。” 说罢，他躬身出了马车。 唐玉本以为他要去指挥扎营事宜，却见他对副手低声交代几句后，竟带着两名身手矫健的侍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道旁茂密的林海之中，身影迅速被暮色与树影吞没。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痕。 营地已初步扎好，篝火噼啪燃起，架起了铁锅，米香开始飘散。 约莫两炷香之后，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湮灭之际，林间传来窸窣声响。 萧若风带着那两名侍卫回转，月白锦袍的衣摆沾了些许草屑，发冠却一丝不乱。 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用大片干净树叶精心包裹起来的物件。 走到唐玉所在的、已燃起一小盏防风琉璃灯的马车旁。 萧若风解开树叶，里面竟是金黄浓稠、犹带蜂巢碎屑的野蜂蜜，在跃动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光泽，甜香隐隐。 唐玉倚在车窗边，看着那包蜂蜜，又看看萧若风沾染了暮色与林间气息、却依旧从容清雅的面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初见时，这人锦衣玉冠，温文矜贵，是金殿玉阶上行走的天潢贵胄。 此刻，他挽袖取蜜，暮色而归，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属于江湖山野的洒落与不羁。 是她先前看走了眼。 这哪里是什么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翩翩君子？ 这人骨子里，分明藏着一股无视陈规的叛逆与放肆。 很快，营地里弥漫开食物朴素的香气。 侍卫们沉默而高效地用着简单的干粮与肉汤。一口小锅里，白粥咕嘟冒泡，被单独照料着。 唐玉接过萧若风亲自递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煮得软烂，米香浓郁。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体滑过咽喉，带来暖意，但期待的甜味……仅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果然。 她放下勺子，很自然地将碗朝萧若风的方向略推了推，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直接：“不够甜。” 萧若风正接过侍卫递来的另一碗粥，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 他转身，吩咐了一句。 很快，那名取蜜回来的侍卫便捧着那片树叶过来，里面还剩大半蜂蜜。 萧若风接过，用一根干净的勺子，小心地剜了一大块浓稠金黄的蜂蜜，放入唐玉碗中，用勺子轻轻搅匀。 蜜香瞬间蒸腾起来，与米香交融。 唐玉再次舀起一勺。 这一次，浓郁的、毫无杂质的清甜瞬间占领了味蕾。 虽然仍不及她记忆中“甜”应有的饱满冲击力，但已足够清晰，足够抚慰。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口接一口，吃得专注。 果然，甜食能让人心生愉悦。 待她用完这碗堪称“蜜粥”的晚餐，萧若风也已用罢简单的饭食，净了手，重新坐回马车上。 片刻之后，他递过来一个瓷杯，里面是温热的蜜水，甜度适中。 “是因为昏睡数日，口淡无味，还是……”萧若风看着她小口啜饮蜜水，语气闲聊般自然，“那毒性的影响，让姑娘的味觉出了些问题？” 唐玉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抬眸，望向眼前这位在暮色火光中眉目愈显清俊的王爷。 她忽然起了点顽劣的心思，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王爷既然知晓我中的是“胭脂毒”，也知那毒……本是作何用途。”她刻意顿了顿，眼波斜睨，声音放得轻软，却字字清晰。 “为何还敢这般靠近我，亲自照料，甚至……与我同车而行？就不怕么？” 这问题大胆，甚至有些逾越，直指那层心照不宣的暧昧与危险。 萧若风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温润的笑意未减分毫，却并未直接回答这个带着钩子的问题。 他眸光微转，落在唐玉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话锋轻巧一转。 “倒有一事，在下好奇已久，若姑娘不嫌冒昧……”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探究。 “姑娘这张脸，是用了精妙的易容之术，还是……什么诡道幻术？总觉得，似乎并非全然本色。” 唐玉微讶。 她并未将自己易容成丑女，只是借那对耳坠之力，将过于夺目的艳色柔化了几分，如今仍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婉美人。 这人竟能察觉到那细微的“不谐”？心思果然敏锐得可怕。 “怎么？”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故意带上几分嗔意与调侃，“难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入不得王爷的眼，算不得美丽？让王爷觉得，我“不该”长成这样？” 萧若风低笑一声，那笑声在渐起的晚风里，有种清泉击石的悦耳。 他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信：“直觉罢了。总觉得，姑娘的眼睛……不该仅是这般温柔似水的模样。” 这话说得含蓄，却精准地搔到了痒处。 唐玉挑眉，笑意更深，宛如夜昙初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 她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杯中渐凉的蜜水。 直到最后一滴甘甜滑入喉中，她才将空杯置于一旁，好整以暇地看向萧若风。 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 “不过是些幻术罢了，王爷……真想看我的“真面目”？”她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几分戏谑与危险交织的魅惑，“可能会……吓到王爷哦。” 语气是带着钩子的打趣，笑容是毫无顾忌的放肆，仿佛笃定了对方会退缩，或至少会措手不及。 然而，萧若风只是静静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丝毫未变，深邃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两泓望不见底的幽潭。 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和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不如，我们赌一局如何？” “嗯？”唐玉眼神微亮。 “赢的一方，可以提一个合乎情理的要求，姑娘可敢应战？” 几乎是对方话音落下的刹那，唐玉心中便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绝对是个赌场高手。 果然，她最初的直觉没错。 这人看似君子，实则放肆随性，从不循规蹈矩。 她之前的判断，半点没错，这位琅琊王，绝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于是，她真的笑出了声。 笑声不似之前刻意伪装的温柔清甜，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 在寂静的夜色里荡漾开，丝丝缕缕，钻进人耳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与诱。 “王爷的胜算……听起来不小。”她笑够了，才微微歪头，眸光璀璨如星，“可我觉得，王爷的心……终归是要输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耳畔碎发，动作随意却风情自生。 “因为呀，见过我真容的人，后来……好像都爱上我了。”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苦恼，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也没办法，本姑娘实在是生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王爷确定……”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像耳语，带着蜜糖般的黏稠与钩子般的锋利，一字一句，轻轻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要赌上自己的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