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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渴望裂土建国称王的京中勋贵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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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殿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关在了门后。 英国公张懋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靴子踩在冰凉的玉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比来时更实、更稳。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就那么沿着承天广场边缘的甬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同僚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朝他拱手,有人低声唤一声“英国公”,他都只是微微颔首,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他需要走一走,需要让冷风吹一吹自己的脸,需要让那种正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 那股东西从他听到皇帝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凡我大明朝臣、将领,凡忠心为国、功勋卓著者,亦可奏请与宗室结亲。 朕核实功勋后,特旨恩准。结亲之后,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 建国之后,世袭罔替,永镇一方。”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在京营几十年,九岁袭爵,历掌京营数十年,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 他见过太多风浪,也见过太多承诺和空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在准备了,金册已经在铸造了,移民已经在招募了。 这不是画饼,这是已经开始运转的机制。 他走过西苑的角门,穿过一条窄巷,拐进崇文门内大街的时候,风从北边吹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飕飕的,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穿过英国公府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时,门房迎上来想要帮他解披风。 他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院,穿过二门,穿过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甬道,一直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书房里很安静,桌角的炭盆里还留着早上出门前添的炭火,此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炭灰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微光。 张懋走到书案后面,没有坐下,而是先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他在想——自己这辈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还有什么遗憾? 他九岁袭爵,少年得志,那时候同龄人还在读书习武,他已经穿着国公的蟒袍站在朝堂之上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只要不犯错,只要不站错队,英国公的爵位就会一直传下去,一代一代,世袭罔替,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张家永远是大明的英国公。 可他到了这把年纪,回头去看——那些年,他除了守着京营、守着英国公府的体面,还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开疆拓土,没有立下足以封王的功勋。 他只是在守,守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守住京营那十几万兵马,守住张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张家,对得起自己。 可此刻站在书房的窗前,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他忽然觉得——不够。 那些年,他从来没有想过“我要做王”这件事。 藩王是朱家的,勋贵是朱家的臣子,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从来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他以为这个规矩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会像父亲、祖父一样,以国公的身份终老,葬在张家世代相传的墓地里,然后子孙继续袭爵,继续做英国公,继续守着京营。 一代一代,直到某个不知道在哪一年的皇帝把这爵位削了,或者张家自己断了根。 可现在——皇帝亲手把那个规矩改了。 不是彻底废除,是打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可以让功臣的后代也走到海外建国称王的口子。 张懋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手背,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皇帝那句话——“结亲之后,其含有皇室宗亲血脉的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 他在这句话里闻到了机会的气味。 他的孙子,张杰,今年刚刚十四岁,正在跟着西席读书,武艺也还没练出来,个头倒是蹿得很快,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了。 那孩子聪明,但不爱读书,倒是喜欢听他讲打仗的事,每次听他讲宣府大同的边关旧事,眼睛就亮得像两颗星星。 以前他觉得那孩子太野了,不像个公府子弟该有的样子,应该多读圣贤书,将来好袭爵、好撑门面。 可此刻他坐在暮色里,重新想起那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如果那孩子将来有机会出海建国呢? 如果张家的子孙,能够像宁王和安化王一样,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封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一言九鼎,生杀予夺——那不比一辈子困在大明做一个国公强一万倍? 张家在大明虽然是国公,可国公说到底也是臣。 见了皇帝要跪,见了藩王要行礼,在朝堂上不能随心所欲,在地方上不能越权行事。 可如果在海外建国称王,那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担心哪一天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就把他半辈子的心血收走。 张懋的呼吸微微变快了一些,他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住了,不再叩击,就那么搁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句话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沉默的时候、在边关巡视的时候、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住的时候。 那些日子,他从来没有想过“立功”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那是本分,是英国公该做的事,不做就是失职。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衡量自己的功勋簿。 他打过仗,守过边,修过边墙,整顿过京营。 那些事在以前只是“尽职尽责”,可如果放在“有机会让孙子出海建国”这个天平上称一称,它们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砝码。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功勋过了一遍——京营整顿、边墙修缮、几次抵御蒙古小股骑兵的战役、协助皇帝推进六军都督府的设立和整编。 他还需要更多,皇帝说了,要“核实功勋”,要“特旨恩准”,这中间的门槛他暂时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会太低,因为如果门槛太低,出海建国就会变成烂大街的恩赏,失去了它该有的分量和价值。 他的目光穿过书案,落在对面墙上一幅已经挂了多年的字画上。 那是一幅行书,是他父亲在世时请一位致仕的大学士写的,内容是太祖皇帝御制的一首七言诗,写的是“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看了半辈子,以前只觉得那字写得好,此刻再去看,却觉得那字里的某条笔锋,像极了他心里正在涌动的某种念头。 张懋站起身来,走到炭盆旁边,用火钳拨了拨余烬,添了几块新炭,蹲在那里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上。 他在想——哪些地方可以让他再立功勋? 他最熟悉的是边关,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在京营带兵,后来又去北边巡视过好几次,对宣府、大同、蓟州一带的地形和防务都有所了解。 如今北疆都督府已经成立了,成国公朱辅坐镇宣府,统率七军二十一万人。 如果北疆都督府那边有什么战事、有什么需要中央都督府协助的地方,他作为中央都督府都督,是第一顺位的支援力量。 蒙古那边不会一直安静,冬天快到了,草原上的牲畜如果冻死饿死太多,那些部落就会铤而走险,来边墙外面劫掠。 如果他能抓住一次机会,配合北疆都督府的将士打一场漂亮的仗,那功劳簿上就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后他又想到西边,西陲都督府都督杨一清是个能干的人,他一直想要经略西域、恢复交趾故地。 如果西陲都督府那边有什么大的行动,中央都督府同样可以抽调兵力支援。 他若是能在西部建功,同样会让皇帝对他更加信任和倚重。 还有东海——魏国公徐俌在宁波组建下西洋舰队,虽说那和武将的军功不完全是同一回事,但如果他能在海上有所建树,比如练兵、比如协助保护商路、比如配合东海的行动——那同样是有功的。 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些想法正在慢慢地成形,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草图,被他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打一次仗,或者参与一次大的军事行动,用实打实的战绩来证明张家不只是靠着祖上的余荫过日子。 然后他就可以以国公的名义,向皇帝奏请为他的孙子张杰赐婚,将某位宗室藩王的孙女嫁给他。 结亲之后,生下含有皇室血脉的子嗣。 那孩子长大之后,他可以教导他武艺,让他读兵书,让他学治国之道,让他做一个配得上“藩国之君”这四个字的人。 张懋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书案上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是热切,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让他的血重新变得滚烫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老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像年轻时候一样感到心潮澎湃。 他错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剑。 剑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是太宗皇帝赐给张家祖上的旧物,传到他手里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了。 他握着剑鞘,感受着那温润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如镜的木质表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张家不能只做国公,该往前再走一步了。” 他把剑挂回墙上,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张杰,武艺兵法,自今日起,严加操练。”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书案上的那行字在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微光中若隐若现。 他坐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燃尽了第一层,久到院子里传来仆人轻声询问要不要点灯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点灯吧。” 然后就坐在那盏新点起的油灯旁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一份他打算呈递给皇帝的奏疏。 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仿佛要在纸上刻下他的决心。 而在崇文门内大街另一头,定国公徐光祚的府邸里,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徐光祚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暗了。 他没有像张懋那样步行,而是坐了轿子,一路平稳地抬回了定国公府。 他走下轿子的时候,管家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先用晚膳。 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书房,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他关上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门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是定国公徐达的后代,中山王的血脉,大明的开国第一功臣之后。 他袭爵不过几年,资历不如英国公张懋深厚,威望不如保国公朱晖广博,功劳簿上的条目也还在慢慢积累。 但他有一个优势,是张懋、朱晖、乃至在场任何一位勋贵武将都无法比拟的。 皇帝身上流着他们徐家的血。 太宗皇帝的徐皇后,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女。 这一支血脉传下来,到当今皇帝身上,徐家的血虽然没有那么近了,但那份香火情还在。 皇帝叫他“表舅”,那是实打实的亲戚称谓,不是客套,不是虚礼。 徐光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案后面,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模糊的阴影里。 他想起皇帝登基以来,对徐家的态度。 魏国公徐俌被封为东海都督府都督,统率两军六万人,镇守东海海疆,那是实打实的军权。 他自己虽然执掌中央都督府一军三万人,也是实打实的兵权。 相比其他开国功臣之后如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等人,他徐家的子弟已经占据了一个都督级、一个军长的位置了,远远胜过了其他人。 这份信任,这份倚重,是徐家几代人用血脉和忠诚换来的。 现在,皇帝又给了徐家一个更大的机会——出海建国。 如果徐家也有人能够出海建国称王,那他们就不再只是功臣之后了,他们就是开国君主了,是和当年中山王徐达一样——不,比中山王更进一步——自己是开国之君,子孙世代为君。 徐光祚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他转过身,在椅子坐下来。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也在心里列清单。 定国公府现有多少子弟? 他的长子徐延德今年十七岁,正在跟一位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将学兵法,武艺已经小有所成。 如果他自己能够立下足够的功勋,如果他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果他能够让皇帝对他更加信任——那他的长子就有机会和宗室结亲。 然后,他的孙子就有了出海建国的资格。 徐家在海外建立封国,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而大明国内的定国公爵位依然由其他子弟继承——那徐家就有两条线了。 一条在国内,守着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一条在海外,开辟全新的基业。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而且比其他任何一家勋贵都更有优势。 因为皇帝身上流着徐家的血,这份香火情,不是别人能比的。 他拿起笔,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了一行字——“徐家子弟,自今日起,文事武备,不可偏废。以备他日之用。” 他不是在写奏疏,是在给自己立规矩。 从现在开始,徐家不能只靠着祖上的余荫过日子了,要主动做事,要主动立功,要让皇帝看到徐家不只是在吃老本。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让那行字在油灯的光晕中沉默地待着。 而在京城其他勋贵武将的府邸里,相似的情景正在不同的书房、不同的院落、不同的灯火下上演着。 武定侯郭良的府邸里,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感受着那股温度透过薄胎瓷传到掌心的热度。 他是靖难功臣之后,武定侯郭英的后代。 郭英当年跟着太宗皇帝起兵靖难,战功赫赫,死后追封营国公。 传到郭良这一代,爵位虽然还在,但权势已经大不如前了。 他在禁军都督府任师长,虽然也是实职,可比起祖上的风光,还是差了不少。 他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守着武定侯的爵位,在禁军都督府里带好那几千兵,不出错,不惹事,安安稳稳地传到下一代就好。 但今天朝会上的那番话,让他那颗已经沉静了多年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如果他的子孙也能出海建国呢? 武定侯这一脉,也能像宁王、安化王一样,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那不比守着一个侯爵的虚名强一万倍? 郭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正堂里来回踱了几步。他在想自己能做什么。 他在禁军都督府带兵,那是离皇帝最近的军队之一。 如果他能在禁军都督府里做出成绩,让皇帝看到他的能力,那他就有机会向皇帝开口了。 他想到武定侯府的子弟——他的长子郭威今年十六岁,弓马已经练得很好了,只是兵法韬略还欠些火候。 他得给那孩子请个好先生,好好教,好好练,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镇远侯顾仕隆的府邸里,他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武经总要》。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翻过兵书了,以前总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老生常谈,打了几十年仗的人,还用看那些纸上的东西? 但此刻他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 他在想——镇远侯这一脉,传到今天已经好几代了。 每一代都在吃老本,靠着祖上留下来的爵位和俸禄过日子,没有一个人真正立下过足以让家族更进一步的大功。 如果这一代人还是这样下去,那镇远侯府迟早会像其他那些已经没落的勋贵一样,从侯爵变成伯爵,再从伯爵变成平民。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顾仕隆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边关打过的那几场仗,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如果他能再上一次战场,再立一次功,那他的功劳簿上就不会是空白的了。 他还有时间,他还不老。 丰城侯李旻、武安侯郑英、永康侯徐锜、隆平侯张禄——那些同样在京中担任师长、军长的勋贵武将们,此刻也正在各自的府邸里,做着类似的事情。 有人翻出旧时的舆图,重新研究边关的地形和防务。 有人把封存已久的家传兵书从箱底翻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在灯下重新翻阅。 有人开始盘算自家子弟的婚事,想看看哪家藩王的孙女还没有许配人家。 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点自己这些年的功劳,想要掂量出自己离“特旨恩准”还有多远。 而禁军都督府的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将士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统帅们今晚都睡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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