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陨雁北，孤城绝境

疾沙流云舟冲破云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姜川站在舟头，脸色惨白，气息尚未从地宫大战中完全恢复，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姬芷璃和女帝依偎在他身后，女帝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那幅景象——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画面。 大地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旌旗散落在尸骸之间，像是被孩童随手丢弃的玩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尸腐的恶臭，顺着风飘上来，让人几欲作呕。 朝廷的三十万大军黑压压地铺展开去，从雁北城的北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像是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军阵最前方，上万尸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它们身披残破的铠甲，露出的皮肤青黑腐烂，有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但它们依旧站着，依旧握着刀，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是无数只窥伺着活人的眼睛。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股股黑色的雾气从齿缝中渗出。 尸兵身侧，是上千只犬妖。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野犬大一倍有余，皮毛溃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嘴角流淌着黏稠的唾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将泥土烧出一个个小坑。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震得人胸口发慌。 而在这黑色洪流的中央，是一小块被包围的孤岛。 那是姬岐明最后的骑兵。八千骑兵，如今只剩不到三百人。 他们被尸兵团团围住，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已经卷刃了，箭已经射完了，战马也倒下了大半，只剩下几十匹还在喘着粗气，口鼻中喷出白沫，四肢在发抖。 但他们还在撑。 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只是沉默地挥着刀，一刀一刀地砍向那些永远杀不完的敌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只有疲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他们知道，他们活不了了。但他们还在砍。 姜川的目光越过尸兵群，落在孤岛中央。 姬岐明单膝跪在尸堆中，大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和箭孔，左肩的箭杆还在，箭尾的翎羽已经被血浸透，耷拉在肩头；右腿的长矛还插着，矛杆从大腿后侧穿出，露出半截带血的木茬，鲜血顺着矛杆往下滴。 鲜血从胸口渗出，染红了整片胸甲，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已经凝固了大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望着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将士，望着远处凌云山的方向，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飞舟。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些什么。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大刀还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宁死不倒。 “皇兄——！” 姬芷璃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她从飞舟上冲下去，跌跌撞撞地扑到姬岐明面前，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那脸上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刚刚结痂，摸上去粗糙刺手。 “不……不……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可他的身体只是晃了晃，没有反应。那柄大刀还插在地上，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睫毛上还粘着黑色的血块。 “皇兄……你说过要教我打仗的……你说过要教我骑马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泪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流，将上面的血渍冲出一道道浅痕，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 女帝被姜川扶着走下飞舟。 她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姜川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她走到姬岐明面前，停住了。 她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岐明” 她终于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脸颊。冰冷。僵硬。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张脸是不是她的儿子。 然后，她跪下来，抱住他的身体。 “岐明，你睁开眼看看母后……母后知道错了……母后不该听信阴九的话……岐明……你睁开眼……” 她的声音嘶哑，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手指攥着他铠甲的裂口，指甲嵌进了掌心，血珠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母后错了……母后不该废了你……母后不该把你赶走……母后不该……”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声音被哭声吞没，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姜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那个雨夜，姬岐明在大帐中对他说的话。“你以为我想杀他？那是我弟弟。”“再来一次，本王还是会这么做。”“本王更怕军心涣散。” 这个人，屠城，杀人，暴虐成性。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大周。 他背负着杀弟的骂名，背负着叛国的罪名，背负着所有人的唾弃。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从不解释。 直到死。 远处，尸兵还在涌来。 朝廷的大军还在逼近。那黑色的洪流并没有因为姬岐明的死而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尸兵的眼眶中的鬼火跳动着，犬妖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城墙上的士卒们已经绝望了。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尖敲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知道，城破之后，他们的家人会怎样。 没有人能救他们了。王爷死了，红衣军没了，连老天都不帮他们。 “完了……全完了……” 一个老兵瘫坐在城墙上，喃喃道，声音中满是绝望。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姬芷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姜川。 “前辈您走吧！您已经做得够多了……逃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知道他不会逃，但她还是想说。 姜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涌来的尸兵大军。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根插在城下的木桩。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守住这里。”他说。 然后，他提刀，冲入了尸兵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