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红薯是他自己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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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沈长青把红薯藤块的最后一个环节讲完了。 他靠在车厢角落里喘着气,右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比午后更密了。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收进暗格压好。 然后他下意识地翻开了祖龙计划手册。 他翻到第十五页,002号穿越者的资料栏。 携带物资那一行写的清清楚楚。 土豆种薯三十斤。 种植手册一份。 嬴政的手指按在三十斤这个数字上,停住了。 他翻到资料栏的上方。 突然,他看到了一行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小字。 核定负重上限:三十斤。 嬴政的手指没有动。 三十斤。 他低头看了一眼矮案旁边的帆布包,包里面土豆种薯加上那半袋红薯藤块,他用手掂过,远不止三十斤。 “沈长青。” “臣在。” 嬴政把手册翻过来,让沈长青能看见那一页。 “核定负重上限,三十斤。” 嬴政念出了这行字。 沈长青的右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分。 “你背上那个包,朕掂过。”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的很实。 “远不止三十斤。” 沈长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嬴政把手册合上,放在矮案上,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 “那半袋红薯藤块,有多重?” 沈长青沉默了两三息。 “六斤。” 车厢里安静了。 嬴政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加六,三十六斤。 超出核定负重上限六斤。 他重新翻开手册,找到了时空反噬机制那一章,目光扫过其中几行字。 穿越者携带物资的重量直接影响传送过程中的时空撕裂强度,每超出核定负重一斤,反噬速度约增加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六斤。 他不懂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应该怎么去计算。 但他知道,原本核定上限是三十斤,沈长青竟增加了足足六斤。 他的手指在手册边缘攥紧了。 沈长青预估的存活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天,那是按照三十斤的标准负重算的。 超重六斤之后,反噬速度一定加快了…… 若是以现在的情况,能撑到十天吗? 嬴政合上了手册。 他没有看沈长青。 “你昨天跟朕说,红薯是临出发前自己提议加带的。”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你说的是加带,不是替换。” 嬴政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车厢里的温度跟着降了半度。 “你没有减少哪怕一斤土豆,三十斤种薯一两不少,红薯是你自己硬塞进去的。”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很长时间。 帘缝外面传来营地里最后几支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橘红的光斑在车厢壁上一跳一跳的。 “超重六斤,时空反噬加快。” 嬴政把手册上的数字念了出来。 沈长青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你本来能活十五到二十天。” 嬴政的手指按在手册封面上。 “现在呢?” 沈长青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已经透明到了第二指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出现征兆。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够用。”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根本听不出是在谈论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件事。 嬴政盯着他藏进袖子里的那只手,盯了五息。 “你当时怎么跟你的领导说的?” 沈长青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臣跟领导说,只带土豆太单一了,万一第一季遇上病害绝收了,陛下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稍微快了一点。 “臣说红薯的适应性比土豆更广,能覆盖更多类型的地块,两样东西一起带过去等于上了双保险。” “他们同意了?” “没有。” 沈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 “负重上限是科学家们根据时空通道的承载极限反复计算出来的,多一斤都会增加风险,六斤在他们眼里等于自杀。” 嬴政的手指在手册上停住了。 “那你怎么带上的?” 沈长青安静了两息。 “臣签了一份自愿承担一切后果的免责书。”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免责书上注明了超重的斤数和对应的反噬加速百分比,底部有臣的签名和手印。” 嬴政把手册放在矮案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你在签那份东西之前,算过自己能少活多少天吗?” “算过。” 沈长青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在昏暗中很亮。 “三天到四天。” 车厢里沉默了。 三天到四天,一个人一生中大约三万天里的三到四天,放在哪里都微不足道。 但对一个只剩十几天命的人来说,三天就是他全部余生的四分之一。 沈长青把这四分之一的命换成了六斤红薯藤块,塞进了帆布包的底部。 嬴政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骨节咔的一声。 他没有开口。 沈长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但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陛下,臣是种地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坦然。 “种地的人有个毛病,手里只要还有种子,就总想着多种一把。” 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 “反正都是要死在这个时代的,少活三天和多活三天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划了一下。 “但那六斤红薯种下去之后能活几百年,能喂饱多少人,这个账臣算的过来。” 嬴政的拳头在膝盖上松开了,又重新攥紧。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火种录的竹简,翻到沈长青的名字后面。 携种而来,四个字已经写在那了。 他提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墨迹还没干,他又在最后面补了四个字。 此债朕记。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铜扣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长青靠在车厢角落里,帆布包枕在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右手手指在布面上攥了攥又松开。 帘缝外面的光全部消失了,最后一支火把也灭了,车厢里只剩从帘布边角渗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一道细线,横在两个人中间的矮案上。 沈长青闭上了眼。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他看着帘缝里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帘外十步开外,蒙毅的脚步声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来回踱了三遍,最后停住了。 嬴政的耳朵捕捉到了蒙毅站定之后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被夜风卷走了,消失在漳水的流水声里。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回卧榻,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东西,朝堂上的,战场上的。 但从来没有一笔债,是用天来计价的。 帘缝里的月光又往右偏了一寸。 沈长青的呼吸声慢慢变深变沉,他睡着了。 帆布包枕在他头下面,肩带绕着手腕,一圈都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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