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清汤面最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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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今天是许柚柚的生日,她没跟任何人说,就连她自己,都是早上一睁眼才想起来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看了一会儿,她起身换了身衣服,慢慢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祖姑奶奶,您又要去故宫呀?” 许柚柚点点头:“嗯。” 许念赶紧站起来,小跑着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手里:“给您吃,路上吃。” 是张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糖纸粉粉的。许柚柚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她伸手摸了摸许念的头,轻声说:“在学校乖一点。” “念念最乖!”许念用力点头。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李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开到故宫门口,许柚柚却没下车,盯着那扇朱红大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李叔,先去趟超市。” 李叔愣了一下,没多问,立马发动车子往超市开。超市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许柚柚下车走进超市,穿过一排排货架,直接走到食品区,盯着卖挂面的货架看了半天。 拿起一包看了看,放下,又换一包,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包最普通的,包装上就写着两个字——龙须面。她拿着面去收银台付了钱,走出超市。 李叔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包面,也没多问,主动拉开车门。许柚柚坐进车里,把面放在旁边,车子又重新开回故宫门口。 这次她下了车,把那包龙须面塞进浅灰色的小布袋里,塞得严实,外面看不出来装了什么。她检完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午门、金水桥,一路走过各大宫殿,再穿过御花园,走到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 两边的红墙依旧高耸,墙头琉璃瓦亮得晃眼,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走到巷子尽头,门是开着的,燕舟正拿着喷壶,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水。 看见她,燕舟立马笑了:“来了?” “嗯。”许柚柚点点头。 燕舟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刚到一批宋代的古籍,你肯定喜欢。” 许柚柚跟着他走进修复室,桌上果然摆着几本新到的古书,书页泛黄,边角带着破损。她坐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开一本,是竖排繁体,讲宋代宫廷礼仪的,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轻轻翻着。 燕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待修复的古籍,用镊子一点点拼接破损的书页。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暖融融的。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从布袋里掏出水杯喝了口温水。布袋口没系紧,那包龙须面露出了一角,燕舟瞥见了,没多问,低下头继续修书。许柚柚也看见了,顺手把面塞回去,系紧袋口,接着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燕舟放下镊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过来:“这本,你应该感兴趣。” 许柚柚低头一看,封面是深蓝色的,写着《岁时广记》。翻开第一页,讲的是宋代人怎么过生日的。她看了几行,忽然停下了动作。 燕舟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古人和现在,也没差太多。” 燕舟笑了笑:“是啊,人心没变,都想在特殊的日子,庆祝一下,和在意的人待在一起。” 许柚柚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心里却全是布袋里的那包面,想着晚上自己煮一碗,就算过了生日。 看完《岁时广记》,她把书放回书架,开始收拾东西,把水杯、手套都装进布袋,把桌上的书整理好。 燕舟看着她,忽然轻声问:“今天是你生日?” 许柚柚的手指猛地顿住,没说话,也没回头。 燕舟没再追问,起身走到修复室最里面的架子前,拿下一个东西,走回来摊开掌心。 是一只竹编的寿包,青绿色的,小巧圆润,细竹篾编得密密麻麻,跟旧时过生日吃的蒸寿包一模一样,看着格外精致。 许柚柚盯着那只竹编寿包,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接。 燕舟就一直举着,语气温温柔柔的,像风吹过树叶:“别嫌弃,我闲着没事瞎编的。竹子耐寒,编个寿包,就想祝你往后岁岁安稳,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 许柚柚抬起头,阳光落在燕舟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眉眼依旧温和,嘴角浅浅弯着。她看了他几秒,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只竹编寿包。 竹篾滑溜溜、凉丝丝的,纹路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握在手里,大小刚好。她攥紧了,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燕舟笑着说。 许柚柚小心翼翼把竹编寿包放进布袋,系紧袋口,起身说:“我该走了。” 燕舟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小院,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说:“那本《岁时广记》,下次我还能看吗?” “当然可以。” 许柚柚转身走进长巷,脚步声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回到老宅,吃完晚饭,天渐渐黑了。 许星河在画室没出来,许惊蛰在西厢房看书,许多金躺在床上玩手机,许四海和许清河还没回来。许柚柚独自待在正房,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清清冷冷的。 坐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竹编寿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摸到灶台,打开柜子拿出碗和筷子,又拿出那包龙须面。她把锅放在灶上,接了半锅水,点开火。 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没自己煮过面,可看周婶做过无数次,早就记在了心里。就站在灶台边,等着水烧开。 月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看着锅里慢慢冒出小气泡,气泡越来越大,最后翻滚起来,她把面放进去,刚好一人份。 面条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变软,沉下去又浮起来,她拿起筷子轻轻搅了搅,怕粘在一起。煮了几分钟,夹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便关了火。 把面捞进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没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龙须面,根根分明。 她端着碗,穿过院子,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的,照着一排排牌位。她把碗放在供桌上,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牌位前,再把面端过去。随后就地坐下,盘着腿,像小时候一样。 眼前的牌位,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名字。 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拿起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祝柚柚生辰快乐。”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麦子本身的味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喃喃:“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眼前的牌位说话。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面一点点变少,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今年的生日,我自己给自己过的。” 顿了顿,她又慢慢说:“以前都是阿娘给我过,早上一睁眼,阿娘就站在床边笑,说柚柚又长一岁了,然后端来一碗长寿面,还卧着荷包蛋,汤是鲜美的骨头汤。吃完面,阿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们柚柚长成大姑娘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大姑娘,现在懂了,大姑娘就是,没人再给你过生日,只能自己给自己煮碗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很,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两百年了,数不清,可我记得你们,记得阿娘做的面,记得爹教我写字,记得大哥买的糖葫芦,二哥放的风筝,三哥讲的故事,四哥写的话本子,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六哥替我背黑锅,七哥给我捉蛐蛐儿,我都记得。” “你们都不在了,可我还活着。放心,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不放盐不放油,就像小时候那样,阿娘说,清汤面最养人。” 她站起身,把小桌子搬回原处,端着空碗走出祠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她回到正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竹编寿包,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青绿色的竹篾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块温润的玉。随后把它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阿娘在厨房里,围着蓝布围裙擀面,案板上撒着面粉,擀面杖滚动着,发出轻轻的声响。阿娘回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柚柚,今天给你做长寿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想喊一声阿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阿娘把面切好,下进锅里,卧上荷包蛋,端着碗朝她走来:“柚柚,趁热吃。” 她伸出手想去接,可手却直接穿过了碗,什么都没碰到。阿娘的笑容渐渐模糊,身影越来越远,隔着一层浓浓的雾。她想追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眼看着阿娘彻底消失在雾里,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想捡,却什么都抓不住。 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换好衣服。 枕头边的竹编寿包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拉开抽屉放进去,关好抽屉,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依旧蹲在鹅圈边喂鹅,看见她出来,立马抱着小兔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今天还去故宫吗?” 许柚柚点点头:“去。” “那您早点回来呀!”许念仰着小脸说。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应道:“嗯。” 转身出门,李叔已经在等候,上车后,车子驶出胡同,往故宫的方向开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昨天许念给的那张糖纸,花花绿绿的,她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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