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王保保的悲歌,大元最后的名将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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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的檄文从应天府发出去的那天,满城的墙根底下都糊上了新纸。
徐达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身上的铠甲是新打的,铁片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他手里攥着一卷帛书,念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八个字的时候,底下二十五万人的脚板子把土地跺得发颤。
常遇春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刀柄,扭头往徐达那边看了一眼,嘴里哼了一声:“念那么大声干嘛,鞑子又听不见。”
徐达没搭理他,把帛书卷起来塞回铁筒里,从台子上走下来,翻身上马。
二十五万人的队伍从应天北门出去,前锋已经过了长江渡口,后军还在城门洞里挤着。旗帜遮了半边天,马蹄声跟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过来。
弹幕飘了几条。
“北伐开始了,蒙古人该跑了。”
“朱元璋从一个馒头走到这一步,用了十五年。”
画面跳到大都。
元顺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奏折抖得哗哗响,他读了两遍都没读完,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摔,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
没人说话。
前排的几个蒙古亲贵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后排的汉臣盯着大殿的柱子,眼珠子不转。
“王保保呢?”元顺帝开了口,嗓子发干。
“扩廓帖木儿驻军太原,陛下可下旨调兵勤王。”一个穿紫袍的老臣从队列里迈出半步。
元顺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每一下比前一下重。
“传旨,命扩廓帖木儿统领天下兵马,挡住南军。”
王保保接到旨意的时候在太原城的校场上练兵。他把圣旨卷起来,塞进怀里,转头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骑兵队列,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些骑兵是他从河南到山西一路打出来的,每一个都上过战场,刀口舔过血。但人数不够,拢共三万,要挡二十五万北伐军,跟拿筛子接雨一样。
他还是出兵了。
弹幕刷了一排。
“王保保,元末第一名将,没有争议。”
“三万打二十五万,这仗没法打。”
画面切到战场。
王保保的骑兵在山西和河南的交界处截住了明军的侧翼,三千骑兵从丘陵后面冲出来,马蹄扬起的黄土遮了半边天,环首刀劈在明军步兵的盾牌上,铁片子碎了一地。
明军的侧翼被打了个对穿,前军乱了阵脚,辎重车翻了七八辆,粮袋从车上滚下来,被马蹄踩进泥里。
常遇春带着亲卫从中军赶过来的时候,王保保的骑兵已经撤了,干干净净,连个掉队的都没有。
常遇春勒住马,盯着对面丘陵上最后消失的那几面旗帜,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
“这个王保保,有点东西。”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常将军,追不追?”
“追个屁,他想让你追。”常遇春把马鞭往鞍桥上一甩,“传令前军扎营,把斥候撒出去三十里。”
弹幕飘了两条。
“常遇春都忌惮的人,整个元末找不出第二个。”
“王保保要是早生二十年,说不定元朝还能续命。”
画面跳了。
太原城外十五里,官道旁边有一座破凉亭,亭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四根石柱子上爬满了枯藤,亭子中间的石桌上落着一层灰。
苏长青坐在石桌旁边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壶酒,酒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角。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壶盖,壶盖在壶口上转了三圈,哐当掉在石桌上。
他没捡。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灰马从北面过来,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袍子,头上包着青巾,腰间没挂刀,但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脊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夹着马腹,手里的缰绳攥得不紧不松。
王保保。
他微服出来探查地形,身边只带了两个亲随,亲随骑着马落在后面五十步,手按着腰刀,眼珠子四处扫。
王保保在凉亭旁边勒住马,扫了一眼亭子里坐着的人。
年轻,太年轻了,看着不到二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坐在那儿跟这座破亭子一样旧。但又不像。这人身上没有风尘气,麻衣上没有褶皱,脸上干干净净的,搁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随,迈步走进凉亭。
“先生独自在此饮酒,不怕乱兵?”
苏长青抬了下眼皮,看着面前这个穿灰袍的人。三十来岁,颧骨宽,眉骨高,眼窝比汉人深一些,但不算太明显,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的,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劲儿。
“乱兵不走这条道。”苏长青把壶盖捡起来盖回壶口上,“将军倒是走得远。”
王保保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没问对方怎么看出自己身份的,这种试探没意义。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不慌不忙坐着喝酒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本事的人。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先生既然认出我,那我直说,天下大势如何?”
苏长青拎起酒壶倒了两碗,一碗推到王保保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大元气数已尽,将军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挽狂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平的,没有嘲讽,没有惋惜,端着酒碗抿了一口。
王保保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他的手摸向腰侧,灰袍底下藏着一把短剑,剑柄上缠着黑皮绳。短剑从袍子底下拔出来的时候,剑身在石柱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剑尖指着苏长青的咽喉。
亭子外面的两个亲随同时拔刀,往亭子里逼了两步。
“我乃大元柱石,宁战死,绝不降!”
王保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攥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剑尖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距离苏长青的喉结不到一寸。
苏长青没动。
酒碗还端在手里,碗口飘着的酒气被剑尖带过来的风吹散了。他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愤怒绷紧了每一块肌肉的脸,看了两息。
“各为其主,将军忠勇可嘉。”
他的声音从剑尖后面飘出来,散在亭子的破瓦片下面。
“可惜生不逢时。”
剑尖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但苏长青察觉到了。王保保攥剑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三息之后,剑收回去了。
王保保把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盯着苏长青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出凉亭。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缰绳一扯,灰马的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下,掉头往北跑了。两个亲随跟在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远,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挂了好一阵才散。
弹幕飘了几条。
“王保保真的是元朝最后的排面了。”
“老祖对英雄总是惺惺相惜。”
“他不是不降,是没法降,他是蒙古人。”
苏长青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了,又把王保保没动过的那碗也喝了,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画面跳了。
大都。
城门从里面打开的。
不是被攻破的,是元顺帝跑了之后,留守的官员自己开的。城门洞里空荡荡的,连个守兵都没有,铁皮包的城门板往两边敞着,合页上的铜锈被推开时碾掉了一层,落在门槛上绿莹莹的。
徐达骑着马从城门洞里走进去,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哒哒响,声音在空荡的门洞里来回弹。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明军步兵,队列从城门口往外排,一直排到护城河的桥上,旗帜挤在城门洞里进不来,被后面的人举着从门框上方塞过去。
城里的街道上没人。
店铺的门板关着,有几家的门板上还插着门闩,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街角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怀里抱着一只猫,猫眯着眼睛,老头也眯着眼睛,看着明军的队伍从面前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大都的皇宫里更空。
元顺帝跑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砸了。大殿里的龙椅歪在台基上,扶手被劈掉了一半,地上碎了一片瓷器和玉器的渣子。御案翻倒在台阶下面,案面上还摊着几份没批的奏折,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徐达站在大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吩咐身后的副将:“封锁皇宫,清点库房,派人去告诉主公,大都拿下了。”
弹幕炸了。
“统治中原九十八年的元朝,没了。”
“汉人终于把天下夺回来了。”
“从崖山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苏念把脸从靠枕上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她吸了下鼻子,盯着全息投影里大都城头上正在换旗的画面。
元朝的旗帜被扯下来了,蓝底白纹的布面从城墙上飘下去,落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被风吹着翻了两个滚,卡在一丛枯草根上不动了。
一面新旗升上去。
日月旗。
红底,中间一轮白日,白日底下一弯明月,旗面在城头的风里抖开,猎猎地响。
苏长青站在大都城外三里地的一处土坡上,麻衣的下摆被风掀着。他看着城头上那面日月旗从底升到顶,布面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才完全展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木然,是那种看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蒙古人走了,汉人回来了。九十八年前汉人被赶走,九十八年后又回来了。再往前推,宋人被赶走过,唐人被赶走过,汉人被赶走过,每一次都有人把旗子换了,每一次都有人再把旗子换回来。
弹幕飘了最后一条,速度很慢。
“新的王朝升起来了,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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