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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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十二月的这个夜晚,黄山村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话,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李默知道,有事了。 下午从青松岗回来,他把福宝交到柳含烟怀里,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到院子角落,坐下来,开始磨刀。 那把八十斤的大刀搁在膝上,磨刀石捏在手里,沙沙沙,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刃口上崩的那道小口子,他磨了很久,磨得刃口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寒光刺眼。 刀磨完了,他没有收起来,而是靠在墙边,伸手拿过那两只擂鼓瓮金锤。 锤自从李渊送过来,他一次都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没地方用。 打猎用不着这玩意儿,杀只兔子还用锤,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今天,他把它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两只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锤头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锤柄上缠着的麻绳被岁月磨得油亮,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干了很多年了,但李默知道,明天它会变成新的红色。 他要杀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天还早,长安城的门还没关,人还没睡,他要等,等夜深,等月黑,等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柳含烟哄睡了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李默旁边的石桌上。 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磨刀干什么,没有问他拿锤干什么,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道:“面要凉了...” 李默放下锤,端起碗,几口把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放回桌上。 柳含烟收了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道:“夫君,回来的时候,给烟儿带一枝梅花,村口那棵腊梅开了,烟儿闻到了。” 李默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 李默站起来,把大刀背在背上,双手提起那两柄擂鼓瓮金锤。 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几乎拖到地面,月光照在锤面上,反射出幽暗的光,像是两只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解下拴在老槐树下的黑马,翻身上去。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知道今晚要跑一趟远路。 赵老根从隔壁院子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光着一只脚,手里提着一把刀。 “殿下,您要去哪儿?末将跟您去。”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默。 李默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要去杀人的人。 “看好院子...”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进了夜色。 赵老根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也听不到了,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紫了,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转身走回院子,坐在门槛上,刀横在膝上,没有进去睡觉。 他等着,等着殿下回来。 黑马跑得很快,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一路向东,四蹄翻飞,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野兔,也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在月光下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垛口连绵,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城门已经关了,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默没有减速。 他策马沿着城墙往南走,走到启夏门附近,这里没有城门,只有高高的城墙和一排排水渠的出水口,水渠从城里流出来,穿过城墙底下的涵洞,汇入城外的护城河。 涵洞不大,人勉强能钻过去。 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拍了拍马脖子。 黑马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去吧!我等你。” 李默弯下腰,钻进涵洞。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脚上。 他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过涵洞,从城里的水渠口钻出来。 身上湿了大半,水珠顺着衣裳往下滴,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闪着光。 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街巷空空荡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低沉而缓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在巷子里回荡,像是一句咒语。 崔府所在的崇仁坊在城的东边,离启夏门不近,要穿过好几条街巷。 李默走得很快,大步流星,锤头垂在身体两侧,偶尔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他不在意,因为今晚他不需要隐藏。 崇仁坊到了。 坊门开着,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坊里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灯笼,烛火在纱绢后面摇曳,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昏黄。 崔府在坊里的最深处,李默来过一次,上次周安带他来送铁磨图纸的时候路过这里,他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站在崔府门前。 朱漆大门,铜钉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门楣上悬着“崔府”二字,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石狮子很大,比别家的都大一圈,威风凛凛。 李默走上台阶,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后,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大门飞进院子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炸雷,惊起了坊里所有的狗。 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没有人敢出来看,因为敢把崔府大门踹飞的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李默跨过门槛,走进崔府。 崔府很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青石板铺地,宽敞得像一个小广场,两边是门房和仆役的住房,正前方是一道影壁,砖雕的,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影壁后面是二门。 前院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几个仆人提着灯笼从门房里跑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大门和一个浑身湿透,背着大刀,提着双锤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在地上动不了。 “有刺客!有刺客!快去禀报老爷!” 李默没有看他们,大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二门。 二门里面是正院,崔家的核心所在。 正厅、书房、花厅、客房,一应俱全,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比李默在黄山村的新宅子还要气派。 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花已经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光,香气扑鼻。 柳含烟说要一枝梅花。 李默看了一眼那几棵腊梅,没有停步。 正厅的门开了,崔文礼从里面冲出来,穿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惊怒。 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有的空着手,腿都在抖。 “什么人?敢闯崔府?不要命了?”崔文礼站在台阶上,声音又尖又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默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崔文礼看清楚了,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秋天的落叶。 “赵…赵王?” 李默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的锤举起来,锤头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然后朝正厅的方向砸了下去。 锤落处,台阶上的青石碎裂,碎石飞溅,砸在崔文礼身上。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滚到李默脚边,寝衣上全是灰,脸上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王!你…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你…你这是要造反吗?”崔文礼瘫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扶着地往后退,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李默低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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