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6章 五方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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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刀。” “什么时辰进的?” “卯时三刻,从后门进,呆了一炷香。” “隐五全程盯着,没跟丢。” 一炷香能聊多少东西? 唐长生推开书房门,把门带上了。 柳三刀不是普通的刺客,是太子派到他身边的人。 三种可能。 第一,柳三刀替太子跟唐麟对接情报,太子和唐麟在某件事上有共同利益,需要一个中间人传话,柳三刀就是那条线,但对接情报用不了一炷香,递个条子、对个暗号,三息的事,一炷香太长了。 第二,柳三刀叛了,太子那边给的价码不够,唐麟出了更高的价,柳三刀跳槽了,但这说不通~柳三刀如果要叛,没必要亲自跑去刺史府,让人看见就是死,他是太子安插的暗桩,暴露对谁都没好处。 第三。 柳三刀既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唐麟的人。 他游离在所有人外面。 太子那边递消息,唐麟这边也递消息,左相的人他接触过,傀儡的事他知道多少不好说,聚贤殿的暗线…… 一个刺客,在五股势力之间来回穿梭,不站队,不效忠,每一方都以为他是自己人~这种人,要么是最顶级的间谍,要么是个倒卖情报的掮客。 掮客不可怕,给钱就能收买。 可怕的是第三种可能里藏着的第四种~他在搅水。 衡州现在五股势力搅在一起,太子、唐麟、左相、傀儡、聚贤殿,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火,柳三刀不帮谁也不拆谁的台,这边递个话那边透点风,等所有人互相耗尽了,他从中间捞走最值钱的东西。 “顾小山。” 院墙上应了一声。 “让隐五继续盯着,远距离,不准靠近三十步以内。” “这人察觉跟踪的本事,比我们想的强。” “隐五是咱们最稳的一个。” “稳不够。” 唐长生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柳三刀每天卯时起,擦刀,劈柴,吃饭,巡营,动作一成不变,连打水用左手还是右手都没换过。” 一个人的习惯固定到这种程度,不是懒,是刻意的~所有动作都在预设范围内,任何超出预设的细微变化,都会触发他的警觉。 这种心性,不是刺客能练出来的。 后院。 棺材马车停在角楼阴影底下。 唐长生翻上车板,把锦盒搁在杨雪衣膝前。 杨雪衣靠在车壁上,低头看见锦盒,手指碰了一下瓷瓶上的蜡封。 “这个指印……是姐姐的。” 她嗓子干哑。 她把瓷瓶拿近了,凑在蜡封跟前看了半天,拇指印清晰,纹路完整。 “活取的。” “拇指取下来封在蜡里保鲜,瓶中的东西混了血和真气,每三天往傀儡脸上灌一次~这是聚贤殿续皮术的标准流程。” “她还活着?” 杨雪衣把瓷瓶放回锦盒。 “取皮不致死,放血不致死,切指头更不会死。” 她抬起头,朱红痣衬着车厢里的暗光,那张十七八岁的脸上全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聚贤殿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死人的皮三天就烂,活人的血才能养傀儡。” “她在哪?” 杨雪衣沉默了五息。 “聚贤殿不只有地面那一层。” 唐长生的脊背离开了车壁。 “地下还有三层。” 杨雪衣的赤足缩进裙底更深的地方。 “第一层存放各类禁制材料,第二层是炼器和制药的工坊,第三层……” 她停了。 “第三层关人。”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活人,各家各派被抓进去的传人、术士、血脉特殊的孩子,都关在最底层,你母妃如果还有气,就在那。” “怎么进去?” 杨雪衣嗤了一声,那声冷笑里没有嘲讽,全是苦。 “三个条件。”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修为至少宗师,底层设有护殿禁阵,低于宗师的人踏进去,经脉当场崩碎。” “第二,聚贤殿的通行令牌,我原来有一块,出殿的时候被人毁了。” “第三~” 杨雪衣的赤足踢了一下车壁,闷响。 “坐忘点头。” 三道门槛,全是死的。 修为不够,令牌没有,坐忘那种东西~连杨雪衣提起来都发抖的存在,谁去找他要许可?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杨雪衣盯着他。 “你连聚贤殿的大门都摸不到,底层更别想。” 唐长生没接话,可以不进去,但路线得先摸清楚,门槛是死的,人是活的,修为可以提,令牌可以找,坐忘……再说。 “进殿的路线你还记得多少?” “三成记忆里有一部分是殿内布局,但模糊,我能画个大概。” “画。” 唐长生从袖口里抽出纸笔递过去,杨雪衣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小脸一红。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 “别再叫我小姨妈。” 唐长生嘴角动了一下。 “那叫什么?” “叫前辈。” “杨前辈。” “去掉姓。” “……前辈。” 唐长生识趣闭了嘴,蹲在车板边沿等她画。 从后院出来已经是子时过半,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柳三刀蹲在老位置,朴刀横在膝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花翻的匀称,木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撮。 唐长生走过去,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柳三刀手上的刀没停,抬了一下眼皮。 “殿下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唐长生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柳兄弟,白天去城里转了?” 削木棍的刀停了。 一息。 只停了一息,刀花重新转起来,匀称,不快不慢。 “去踩了踩地形。” 柳三刀把削好的木棍在手里掂了两下,嘴角咧着。 “城西有条暗巷,通三条岔道,打起来能跑,城南城隍庙后面有片废宅,围墙矮,翻的过去,撤退用的上。” 说的具体,说的利索,听着确实去看过。 唐长生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柳兄弟歇着吧,明天可能有事干。” 柳三刀嗯了一声,朴刀翻了个面,继续削。 唐长生走出十步。 身后削木棍的声音没断,频率不变,力道不变,跟昨天一模一样,跟前天一模一样。 暗处三十步外的屋檐底下,隐五趴在瓦片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天没亮,唐长生被人拍醒了。 马达站在榻边,满脸灰,靴子上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在外头跑了大半夜。 “殿下,出去探粮市的弟兄回来了。” 唐长生从榻上坐起来。 “南路清河镇有个姓吴的大粮行掌柜,被咱们开的价码砸动心了,三百文一斗的底价加上咱们承诺的运费补贴,那老东西连夜让伙计装车了,第一批二百石,走南边小路,两天能到。” 唐长生嗯了一声。 “但北路彻底断了,石桥集五十骑黑甲把路口焊死了,东边码头也不行,上游浮桥那三百人把河面封了,过不来船。” 唐长生翻身下榻,蹬上靴子。 “西路呢?” “西路有几条山间小道没人管,但路窄,牛车过不去,只能人背驴驮,一趟顶多运个二三十石。” 两条主干道全断了,粮食只能从南路和西路的小道往里渗。 唐麟搬走了粮,傀儡堵了路,但他们堵的是大路。 小路太多,管不过来。 商人逐利,三百文的底价钉在那儿,有钱赚他们自己会钻山沟。 “还有一件事。”马达的喉结上下磕了两下。 “说。” “弟兄从城外带回一张告示。” 马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递过来。 纸上四个大字——悬首万金。 底下一行小字:取荒州王唐长生首级者,赏白银一万两。落款没有官印,只画了一个圆圈,圈里一只蝎子。 天机教。 一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砸到江湖上,三品以下的散修、游侠、赏金猎人,全都得红了眼往衡州涌。 粮荒没解决,杀手先来了。 “方先生呢?” 马达嘴咧了一下。“方先生昨日拿着左相铜牌去了浮桥,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长生的手指在那张黄纸上停了两息。 方砚秋失联。 被扣了,还是自己留下了? 两种都有可能。左相的谋士,脚踩两条船的老手,在浮桥那边发现了什么划算的买卖,临时改了主意也不稀奇。 但不管哪种,他现在少了一个能出主意的人。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殿下!” 马达转身冲出去。 唐长生跟着出了书房。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唐长生认得。 周庸。 四品绛紫袍服皱成一团,八字胡尖上的蜡没了,软趴趴耷拉着,一双眼布满血丝,黑眼圈比眼珠还大。 身后两个家丁,一人抬着一头,中间夹着一只红漆木箱。 周庸见了唐长生,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殿下!”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三殿下昨夜走了!” “连夜撤的!官仓搬空了,银库搬空了,城防左营的人跟着一起走了!” “他把下官丢在了衡州!” 丢了。 唐麟走了,粮食带走了,银子带走了,兵带走了,唯独把周庸留下了。 六年的心腹,活账本,说扔就扔。 周庸脑门上的青石板磕出了血印,抬起头,两只手哆哆嗦嗦把红漆木箱推到唐长生脚边。 “殿下,这是六年来太子与下官的往来密信,四十七封,每一封都盖着三足金乌的私印!” 唐长生低头看那只木箱。 铜锁扣着,没撬过的痕迹。 周庸把一串钥匙按在地上,推过来。 “下官把什么都交出来!只求殿下……只求殿下留下官一条命!” 赵子常的旧刀横在身前,刀刃偏了个角度,随时能劈下去。 马达站在一侧,手搁在刀柄上,两条腿绷得跟柱子一样直。 唐长生蹲下来,捡起钥匙,打开铜锁。 箱盖翻开。 四十七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处,一枚三足金乌的朱红印戳,鲜艳得扎人。 太子跟周庸往来六年的证据,全在这箱子里。 但这不是周庸忠心投诚。 这是唐麟丢过来的炸弹。 周庸知道太子的秘密,知道唐麟的秘密,这个活账本现在被扔到了他脚边——接了,就要替唐麟背六年的烂账;不接,周庸抱着这箱信进京告御状,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兼领衡州军务的荒州王。 唐长生把箱盖合上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庸。 “周大人。” 周庸的额头上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往眼窝里淌。 “昨夜柳三刀去刺史府找你。” 周庸整个人僵住了。 唐长生的嗓门压到了底。 “你们聊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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