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五十二章:护宗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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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震怒,天河倒悬。
这场暴雨没有半分预兆,不是淅淅沥沥的绵雨,不是由缓转急的骤雨,是天地仿佛被一柄无上巨斧生生劈开,苍穹塌陷一角,亿万斤雨水从九天之上轰然倾泻而下,砸落人间。
雨势狂暴到极致,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瞬间炸开白茫茫的水雾,视线所及,天地一片混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幕,与震耳欲聋的雨声,席卷整座天衍宗山脉。
山门之前,万级白玉石阶被暴雨冲刷得锃亮,积水顺着台阶层层跌落,在每一级石阶边缘,形成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小型水瀑,水流轰鸣,汇入山下云海,声势骇人。
就在这足以冲散神魂、湮灭凡躯的狂暴暴雨之中,一道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天衍宗山门下。
一动不动,如同扎根在石阶之上的枯木。
来者是一位老人。
满头白发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乱糟糟地贴满脸颊与脖颈,雨水顺着枯白的发梢不断滴落,顺着下颌、脖颈,淌进破旧的衣袍之内,浑身没有半分干处。他脸上的皱纹深刻到极致,沟壑纵横,比油尽灯枯的叶无道更显沧桑,如同被岁月与苦难一刀一刀镌刻而成,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颠沛流离、藏着血海深仇、藏着万古孤寂。
雨水长时间浸泡,让他本就枯槁的皮肤变得发白起皱,嘴唇乌青干裂,没有半分血色,身形瘦骨嶙峋,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将这副残破的身躯吹倒。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灰色旧道袍,破败不堪。袖口磨出密密麻麻的毛边,下摆裂开数道巨大的破洞,露出里面同样破旧发霉的中衣,领口处打着一块颜色迥异的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粗糙简陋,显然是他自己亲手缝补。腰间没有玉带,没有灵饰,只胡乱系着一根干枯的草绳,被雨水泡胀泡软,深深勒进腰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脚上踏着一双早已磨穿鞋底的草鞋,脚趾裸露在外,被雨水泡得发黑,布满裂口与厚茧,狼狈到了极致。
可就是这样一位,如同路边乞丐、随时都会倒毙在暴雨之中的老人,却有着一双,足以让天地动容的眼睛。
浑浊、枯涩、布满血丝,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却亮得惊人。
不是少年人的锋芒毕露,不是修行者的神光内敛,是活过万古岁月、看透人间沧桑、背负满门血海、却依旧不肯熄灭最后一丝执念的亮。是历经灭门之祸、颠沛流离、苟活于世,却依旧守住本心、坚守传承的光。
暴雨倾盆,山门紧闭。
叶无道独立山门之内,隔着漫天雨幕,静静凝视着那道佝偻身影。
他周身气息沉稳,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浑浊的眼眸之中,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戒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老人踏入山门范围的那一刻,他胸口的混沌神印,便已微微发烫。
这老人,身上有上古传承的气息,有周天星辰的道韵,有三万年前,封印墟的同源之力。
“你是谁?”
叶无道开口,声音被狂风暴雨裹挟,却依旧清晰沉稳,穿透雨幕,落在老人耳中。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隔着雨幕,与叶无道对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数十年未曾喝过一口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般的嘶哑,却字字清晰:“墨。”
“墨家的墨。”
四个字落下。
叶无道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微微蜷起,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凝重与震动。
墨家。
上古第一阵法师世家,万古阵法正统,九界阵法一道的开山鼻祖。
三万年前,诸天浩劫,九大天师联手封印墟,镇压万古黑暗,所用的核心根基,便是墨家倾尽全族之力,布下的周天星辰大阵。
那是九界第一防御大阵,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化万古屏障,可挡诸天杀机,可镇大乘强者,可封墟之气息。
浩劫之后,墨家满门被仙界清算,斩尽杀绝,传承断绝,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只留下万古传说。
所有人都以为,墨家早已灭族,周天星辰大阵,早已失传万古。
可眼前这个暴雨之中、狼狈如乞丐的老人,却说他姓墨,是墨家之人。
“你来天衍宗,所为何事?”叶无道压下心间震动,声音依旧平稳。
老人缓缓抬起自己枯瘦如柴、布满裂口的手掌,任由狂暴的雨水砸落在掌心,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指缝流淌而去。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暴雨之中,掷地有声:“布阵。”
“布周天星辰大阵,为你神印阁,立万古屏障,护山门周全。”
叶无道彻底沉默了。
他隔着雨幕,静静凝视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被雨水打湿、浑浊不堪、却亮得执拗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没有图谋,只有一片枯寂,与一丝孤注一掷的托付。
他见过太多心怀鬼胎之人,见过太多趁火打劫之辈,却从未见过,有人顶着灭世暴雨,踏遍万里山路,只为主动上门,献上失传万古的最强大阵。
世间没有免费的馈赠,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叶无道开口,声音平静,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你布此大阵,想要什么代价?金银?权位?神印?功法?”
老人闻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下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又局促地来回搓动,指节粗糙的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烫。
他浑浊的眼睛,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像是在警惕什么,又像是在惶恐什么,局促、不安、卑微,完全没有半分上古传承者的风骨。
良久,他才低下头,声音更小,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卑微,沙哑说道:“不要……什么。”
就在此时,苏小小从叶无道身后,轻轻探出头来。
她看着暴雨之中,那道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老人,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裸露的发黑脚趾,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天生柔软,见不得人间疾苦,更见不得这样一位孤苦老人,在暴雨之中受尽苦楚。
她不顾叶无道的阻拦,快步走到山门边缘,隔着雨幕,轻声开口,声音温柔软糯,带着满满的心疼:“墨爷爷,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老人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小小。
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看着她清澈温柔的金色眼眸,看着她满眼的心疼与善意,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
一声响亮到极致的肠鸣声,突兀地响起。
咕噜——
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清晰无比,传遍山门内外。
是老人的肚子。
饿极了,空极了,连尊严都顾不上,直白地替他,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苏小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再也顾不上暴雨,顾不上戒备,转身就朝着后院厨房的方向,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王婶!快煮一碗热汤面!多放青菜,多卧两个鸡蛋,要最烫、最满的一碗!”
暴雨依旧倾盆,可厨房之内,已经升起了温暖的炊烟。
烟火气,穿透雨幕,驱散了几分寒意与孤寂。
山门旁的廊下,避雨之处。
老人蹲在地上,捧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双手因为饥饿与冰冷,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没有半分客气,没有半分拘谨,捧着碗,狼吞虎咽。
吸溜吸溜的声响,接连不断,面条被大口大口塞进嘴里,滚烫的面汤顺着嘴角流淌,滴落在破旧的道袍前襟,他浑然不觉,舍不得停下半分。
他甚至顾不得用筷子,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着面条往嘴里送,烫得他不停吸气,嘴角发红,却依旧舍不得放慢速度,舍不得浪费一口热汤。
苏小小就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嫌弃,满眼都是心疼,时不时轻声劝一句:“墨爷爷,慢点吃,不着急,锅里还有很多,管够,没人跟你抢。”
不过片刻功夫。
一大碗热汤面,连面带汤,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一滴不剩。
这是他颠沛流离数百年,吃过最暖、最饱、最踏实的一顿饭。
老人放下空碗,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擦了擦嘴和嘴角的汤汁,在脸上抹出一道油亮的痕迹。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苏小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暖意,有了动容,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小丫头,你心善。”老人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比这世间,绝大多数道貌岸然的修士,都善。”
苏小小轻轻笑了笑,眼眶依旧泛红,轻声问道:“墨爷爷,你真的……是上古墨家阵法师的后裔吗?周天星辰大阵,真的还没有失传?”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破旧道袍的内怀里,掏出一卷被层层油纸包裹、贴身存放的羊皮卷。
油纸早已破旧发霉,却被护得完好无损,没有被雨水浸透半分。
老人轻轻将羊皮卷铺在干燥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如同对待自己的性命。
羊皮卷历经万古岁月,边角早已磨损发黑,布满岁月痕迹,可上面用上古神文绘制的阵纹、标注的阵眼、星辰轨迹,却依旧清晰无比,神光暗蕴,道韵流转。
正是失传万古的——周天星辰大阵完整阵图。
三百六十五个主阵眼,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颗至尊主星;八万四千个副阵眼,牵引诸天繁星之力;阵纹贯通天地,引动星辰本源,一旦成型,可布下横贯天地的星光屏障,化神修士不可入,大乘修士入内,修为直接被压制三成,就算是仙界仙君亲临,也可抵挡三日三夜。
这是足以撼动九界格局的万古传承,是无数势力疯抢、不惜灭门也要夺取的无上至宝。
可此刻,却被一位乞丐般的老人,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献给了刚刚立宗的神印阁。
苏小小蹲在阵图前,看不懂复杂深奥的阵纹,看不懂星辰轨迹,可她看得懂老人的手。
那双枯瘦、布满裂口、常年握笔刻画阵纹的手,在阵图之上,轻轻移动,一个一个指着阵眼,温柔摩挲,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满门传承。
老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不是激动,是跨越万古的思念,是灭门之仇的隐忍,是传承将续的动容。
不远处的走廊下。
白夜静静伫立,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墨剑稳稳入鞘,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剑鞘。
这是他极致戒备、心存疑虑的标志性动作,从未改变。
他冷冽的目光,始终锁定老人的背影,没有半分放松,声音低沉,对着身边的叶无道,沉声问道:“叶无道,此人来历太过诡异,身怀万古大阵,却落魄至此,主动上门,毫无所求,能信吗?”
叶无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人身上。
看着他蹲在地上,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呵护阵图的背影;看着他狼吞虎咽、连一滴汤汁都不肯浪费的模样;看着他面对善意时,局促卑微、满眼动容的神态;看着他身怀无上至宝,却没有半分骄矜,只有孤苦与坚守。
良久,叶无道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无比笃定:“能信。”
“为什么?”白夜追问。
“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地方可去了。”
叶无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共情,一丝通透,一丝跨越苦难的理解:“他身怀灭门之仇,背负万古传承,颠沛流离数百年,被仙界追杀,被世人排挤,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不是来求利,是来寻归宿,是来给墨家传承,找一个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他的眼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苦,只有坚守,只有一丝,对人间烟火的渴望。”
白夜沉默了。
握着剑柄的手,敲击的节奏,微微放缓。
他一生信剑,信实力,信眼见为实,可这一刻,他信叶无道的判断。
布阵之日,连下三天三夜暴雨。
老人没有休息,没有停歇,甚至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安稳饭,一头扎进天衍宗群山之中,亲手布阵。
周天星辰大阵,博大精深,分毫不能差,一丝不能错。
三百六十五个主阵眼,八万四千个副阵眼,每一个位置,都要精确到毫厘,每一道阵纹,都要入土三分,每一笔刻画,都要引动星辰道韵。
老人趴在泥泞之中,不顾暴雨冲刷,不顾浑身泥水,只用一根削尖的坚硬木棍,亲手一笔一划,刻画阵纹。
力道沉稳,入木三分,阵纹深刻,如同刀砍斧凿,雨水灌入沟槽之中,在夜间火把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星辰神光,顺着阵纹流淌,贯通天地。
苏小小心疼他,每天按时按点,给他送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一顿都不曾少。
早上是温热的白粥与暄软的馒头,中午是劲道的面条与热乎的炒菜,晚上是白米饭与大块的肉菜,全是热乎的,全是他爱吃的,全是管够的。
老人每次吃饭,都吃得极快,狼吞虎咽,像是饿了数年之久。
可苏小小渐渐发现,他每次,都只吃七分饱,剩下的饭菜,他都会小心翼翼地,用油纸仔细包好,一层层裹紧,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破旧的内怀里,贴身藏好。
“墨爷爷,锅里还有很多,你多吃一点呀,包起来干什么?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小小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油纸包,往怀里又紧紧塞了塞,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苏小小看着他瘦得凸出的肋骨,看着他皮包骨头、骨节分明的手背,看着他浑浊眼里的隐忍与思念,心头猛地一揪,轻声问道:“墨爷爷,你是不是……还有家人,还在等你?这些饭菜,你是留给他们的,对不对?”
老人刻画阵纹的手,猛地一顿。
木棍僵在泥土之中,浑身微微一颤,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苏小小。
他嘴唇动了动,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良久,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低下头,继续刻画阵纹,背影更加佝偻,更加孤寂。
有些痛,说不出口。
有些思念,只能藏在怀里,藏在心底。
第三天深夜,暴雨终于停歇。
残月升空,繁星满天。
最后一道阵纹,被老人狠狠刻入大地。
三百六十五主阵眼,八万四千副阵眼,尽数贯通,天地共鸣,星辰摇曳。
老人双膝跪地,匍匐在大阵核心之处,双手重重按在地面,枯瘦的掌心之中,银白色的星辰本源之力,轰然爆发。
神光顺着万千阵纹,疯狂蔓延,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亮整座天衍宗山脉。
三百六十五个主阵眼,同时爆发神光,金、银、紫、蓝、青,五色星辰神光交织缠绕,直冲云霄,撕裂夜空。
下一刻。
整座天衍宗上空,一道横贯天地、无边无际的星光屏障,缓缓凝聚成型。
屏障薄如蝉翼,透明如烟,透过屏障,清晰可见漫天繁星,却又坚不可摧,厚重如万古神山。
周天繁星,齐齐大放光明,星辰之力如同天河倒挂,源源不断涌入屏障之中,在天穹之上,汇聚成一条银白色的星河,缓缓流淌,神光普照,笼罩整座天衍宗。
失传万古的——周天星辰大阵,彻底成型。
万古第一护宗大阵,在此刻,重临人间。
叶无道、白夜、苏小小、林枫、天衍宗各大长老、所有弟子,尽数伫立在山门前,仰头望向天穹之上的星光屏障,满脸震撼,心神激荡。
大阵一成,神印阁,便有了最稳固的根基,最坚硬的盾,最安全的家。
白夜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信了。
大阵之下,老人依旧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成就,是耗尽了全部神魂、全部精力、全部本源之力,油尽灯枯,疲惫到了极致。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以自身神魂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墨,布下万古大阵,他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墨爷爷!”
苏小小眼眶一红,立刻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墨爷爷,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别吓我……”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撑着苏小小的手,想要站起身,可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刚站起来,就控制不住地发软,再次蹲坐下去。
他靠着苏小小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缓过劲来。
苏小小扶着他,轻声说道:“墨爷爷,大阵成了,你跟我们回神印阁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小小,看着眼前这群接纳他、给她热饭、给他归宿、信他传承的人,眼底深处,有晶莹的泪光,一闪而逝。
他活了数百年,颠沛流离,苟活于世,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里是你的家。
他局促地攥了攥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不敢置信,轻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你们……管饭吗?”
苏小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无比坚定:“管!一辈子都管!顿顿都有热乎饭,管够,永远管!”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抹,跨越数百年沧桑的、孩童般纯粹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叶无道缓步走上前来。
他朝着老人,微微躬身,以阁主之尊,行敬重之礼,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语气郑重,声音沉稳,响彻夜空:“墨老,墨家传承,万古流芳。神印阁,需要你,九界苍生,需要你。留下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老人抬头,看着叶无道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苍老却坚定的脸庞,看着他浑浊却赤诚的眼睛。
两个历经苦难、背负宿命、孤苦半生的人,在此刻,心意相通。
老人缓缓抬起自己枯瘦、布满裂口、沾满泥土的手,与叶无道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好。”
“我留下。”
从此,神印阁,多了一位镇阁之老,多了一道万古屏障,多了一份,以阵守护苍生的执念。
墨老头住进了天衍宗后山,一处僻静温暖的小石屋。
石屋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却背山向阳,冬暖夏凉,安静清幽,远离喧嚣。
苏小小亲手给他收拾屋子,铺床叠被。
厚厚的褥子,一层又一层,柔软暖和;新弹的棉被,蓬松轻盈,盖在身上毫无重量;荞麦壳枕头,是她亲手缝制,针脚细密,柔软舒适。
石屋门口,长着一棵老柿子树,老人搬进来的时候,枝头还挂着几颗青硬的小柿子,酸涩难咽。
从此,老人每天都会坐在柿子树下,要么低头静静刻画新的阵图,要么仰头望着漫天繁星,静静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苏小小每天准时送饭,早中晚三顿,从不间断,从不敷衍,顿顿热乎,顿顿丰盛。
老人不再狼吞虎咽,不再局促不安。
他坐得端正,吃得很慢,每一口饭菜,都在嘴里细细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一天,苏小小陪着他吃饭,看着他慢慢啃着一块红烧肉,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墨爷爷,你之前……一直不肯说,你是不是,真的有家人?”
老人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久,他缓缓咽下嘴里的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平静得可怕:“有。”
“他们……现在在哪里?”苏小小声音放轻,小心翼翼。
“死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灭门之痛,血海深仇。
苏小小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着问道:“怎么……怎么死的?”
老人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望向仙界所在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滔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与苍凉。
“被仙界,杀的。”
“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三万年前,九大天师封印墟,我墨家倾尽全族之力,布下周天星辰大阵,镇守封印,护诸天苍生。”
“浩劫平定,仙界掌权,忌惮我墨家阵法之力,怕我墨家阵道,威胁他们的统治,便以“勾结墟党、意图祸乱诸天”的罪名,围剿墨家。”
“全族上下,老弱妇孺,三千七百口人,尽数被斩杀于墨家圣地,神魂俱灭,传承尽断。”
“只有我,当时在外游历,侥幸逃过一劫,苟活至今,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不敢展露阵道,不敢给墨家,惹来灭魂之祸。”
苏小小哭得浑身发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看着老人手里,那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凸出的颧骨,瘦骨嶙峋的身躯。
数百年的苟活,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血海深仇,藏在这副残破的身躯里,藏在这一碗热饭里。
“墨爷爷,你恨仙界吗?”苏小小哽咽着问道。
老人握着骨头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字字带血:“恨。”
“那……那你为什么,不去报仇?”苏小小哭着问。
老人再次抬起头,望向漫天繁星,望向那道自己亲手布下的星光屏障,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无力与苍凉:“报不了。”
“我实力低微,神魂耗尽,就算精通阵道,也根本不可能,对抗整个仙界,对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
“我苟活数百年,不是为了偷生,是为了守住墨家最后一点传承,是为了记住这份血海深仇,是为了等一个,值得托付传承、值得并肩作战、能真正对抗仙界、守护苍生的人。”
“现在,我等到了。”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释然:“我墨家的阵,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争霸的。”
“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家人,守护传承,守护苍生,守护人间烟火。”
苏小小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当夜,月色如水,槐影婆娑。
叶无道独自坐在后院老槐树下,静静抱着醉仙人留下的酒葫芦,葫芦温热,如同故人相伴。
白夜身形一晃,从屋顶纵身跃下,手里提着一坛封存多年的桂花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他稳稳倒上两碗酒,一碗轻轻推到叶无道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中,仰头喝了一大口。
“墨老布下的周天星辰大阵,威力绝伦,可挡大乘强者,可抗仙君一击。”白夜声音低沉,“但是,真要面对仙界百万大军,全面压境,能挡住吗?”
叶无道端起酒碗,轻轻摩挲着碗沿,平静摇头:“挡不住。仙界强者如云,仙君辈出,此阵只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
“一时,就够了。”白夜应声。
争取一时之机,便是争取破局之机,便是争取生存之机。
叶无道端起酒碗,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入喉,灼烧五脏,眼神却越发锐利。
“白夜。”
“嗯。”
“如今,神印阁护宗大阵已成,执法堂、传功堂、议事堂,三权分立,规矩立定,山门稳固,人心齐聚。”
叶无道放下酒碗,目光锐利,看向远方天际,声音沉稳,带着布局天下的格局:“你说,神印阁,现在,还缺什么?”
白夜放下酒碗,没有半分迟疑,冷冽开口,一字一句:“人。”
“缺能战之人,能守之人,能信之人,能一起扛下浩劫、共赴生死之人。”
山门再稳,大阵再强,规矩再全,没有足够的人手,终究是一座孤城,难成大势,难挡诸天浩劫。
叶无道缓缓点头,眼神坚定,早已谋定全局:“所以,我们要出去招人,要扩充势力,要让神印阁,走出天衍宗,遍布九界。”
白夜眉头微蹙:“去哪里招?正道宗门,各自为战,不屑与我们为伍;散修之中,鱼龙混杂,难辨忠奸。”
叶无道抬眼,目光投向九界最混乱、最凶险、最龙蛇混杂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往无前的锋芒:“混乱域。”
白夜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凝重与冷冽。
混乱域。
九界三不管地带,法外之地,罪恶之都。
那里是逃犯的天堂,杀手的聚集地,落魄修士的收容所,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强者为尊,弱者为食,是九界最混乱、最凶险、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混乱域?”白夜声音低沉,“那里的人,烧杀抢掠,毫无底线,自私自利,能信吗?敢用吗?”
“不需要他们信我,不需要他们忠于我。”叶无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跟着我叶无道,跟着神印阁,能活下去,能吃饱饭,能有安稳的家,能在浩劫来临之时,有一线生机。”
“混乱域的人,不怕死,不怕杀,不怕恶,就怕没有希望,就怕活不下去。”
“我给他们希望,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为我所用,为神印阁而战。”
白夜沉默了。
他看着叶无道眼底的格局与锋芒,良久,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冷冽应声:“好。我陪你去。”
夜色深沉,残月西斜。
远处天际,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光芒极亮,转瞬即逝,如同宿命轨迹,已然注定。
深夜,万籁俱寂。
墨老头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石屋门口的柿子树下,手里捧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脸庞,只能照亮他佝偻孤寂的轮廓。
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木棍,在脚下的泥土里,一笔一划,慢慢刻画着阵纹。
很慢,很轻,很认真,像是怕写错一笔,怕辜负什么。
阵纹深刻,入土三分,精妙绝伦,星辰道韵暗蕴,比周天星辰大阵,更加深奥,更加诡异,威力更加恐怖。
那是墨家禁忌杀阵,是足以斩杀仙君、破灭星辰的灭世大阵。
最后一笔,缓缓落下。
大阵成型,杀机暗蕴,可老人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低头,静静看着脚下的阵图,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复杂,有仇恨,有隐忍,有坚守,有释然。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掌,轻轻拂过地面。
深深的阵纹,被泥土一点点填平,抹去。
刚刚成型的禁忌杀阵,被他亲手销毁,痕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人缓缓抬起头,仰头望向漫天繁星,望向天穹之上,自己亲手布下的星光屏障,声音沙哑,轻声呢喃,如同对着逝去的满门亲人,轻声诉说。
“墨家的阵,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护的。”
“以前,我守不住家人,守不住传承,守不住人间。”
“现在,我有了家,有了归宿,我会守住这里,守住这群给我热饭、给我归宿的人。”
风吹过柿子树,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逝去亲人的回应,又像是跨越万古的叹息。
星光屏障之下,人间烟火,终将被守护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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