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潜龙出渊 第五十五章:帮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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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域的夜,从来都不太平。
有人醉生梦死,有人刀口舔血,有人怀恨难平,有人孤身赴死。
当漫天月色惨白如霜,倾洒在刚刚落成的神印堂青瓦之上时,一道孤影,已然立于门前。
没有随从,没有喊杀,没有刀光簇拥。
只有血无常一人。
他身着那件标志性的暗红色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凝固不散的血雾。腰间依旧挎着那柄贴身短匕,匕鞘镶嵌的翠绿宝石,在惨白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不似珍宝,更似噬人凶光。右手食指上那枚翠绿玉扳指,被常年摩挲得油润发亮,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沉郁。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神印堂紧闭的大门前。
既不敲门,也不喝骂,更不强行闯入。
只是站着。
如同一尊被夜色凝固的石像,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不甘、屈辱,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惨白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瘦长、扭曲、沉默,像一条蛰伏于黑暗、伺机扑杀的黑蛇,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同归于尽。
整个东街,万籁俱寂。
连喧嚣了整夜的混乱域,都在此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血煞帮帮主血无常,与神印阁阁主叶无道,不死不休的恩怨,今夜,要做一个了断。
“吱呀——”
一声轻响,划破死寂长夜。
神印堂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叶无道,立于门内光影交界处。
满头雪白长发,被月色镀上一层冷冽银光,随风轻扬。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朴素干净,左胸口袋别着的那朵银白色槐花,在沉沉夜色里,泛着一抹暗沉青灰,是这冰冷杀伐之夜,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温柔。
他看着门外孤身而立、满身恨意的血无常,神色平静,浑浊眼眸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戒备,更没有半分杀意。
仿佛早已知道,此人今夜必来。
两人隔着三步门槛,一内一外,一静一戾,月光为界,默然对视。
血无常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沟壑纵横、苍老枯槁的脸,盯着那双看似浑浊、却藏着万古乾坤的眼睛,目光如同淬毒的刀锋,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生撕裂。
他看了很久,很久。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恨意与沙哑,终于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句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沉重:“叶无道,你杀了我的人。”
叶无道声音平静,无波无澜,精准点出人名:“你说的,是罗屠。”
“他是我麾下第一头目,跟了我整整十年。”
血无常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枭雄迟暮般的痛楚与执念:“这十年里,他替我挡过致命刀,替我挨过穿心掌,数次在乱战之中,以命护我周全。”
“我对天起誓过,要保他一世平安,要让他活着,善终到老。”
“可现在,他死了。”
“死无全尸,一击毙命。”
“是你,是你雇凶杀人,毁我承诺,断我臂膀!”
字字泣血,恨意滔天。
叶无道迎上他通红暴怒的眼眸,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辩解,没有半分推诿,只陈述事实:“杀他的人,是修罗,不是我。”
“是你雇的!”血无常厉声低吼,双目赤红,情绪濒临崩溃。
“他主动找上门,目标本就是我。”
叶无道语气平淡,却道破这场刺杀的真相,没有半分掩饰:“你能花十万两,雇他取我项上人头。我便可以出二十万两,买你的命。”
“可惜,杀手只认强者,只认高价。”
“他先找到了你,先动了手。”
一句话,彻底戳破血无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恨意支撑。
血无常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骂,想要嘶吼,想要反驳,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修罗的规矩。
只认金银,不问恩怨,只杀弱者,不违强者。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输得彻底,输得狼狈,输得尊严扫地。
按在匕首柄上的手掌,青筋一根根暴起,根根狰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惨白,浑身戾气疯狂翻涌,恨不得当场拔刀,与眼前之人,同归于尽。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那张平静无波、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脸,恨意滔天,杀意沸腾。
可最终,他没有拔刀。
没有冲上去,没有同归于尽。
他比谁都清楚差距。
那日月夜,叶无道一掌,便将他元婴中期修为,彻底击溃,重创濒死。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如同天堑,不可逾越。
他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血无常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屈辱、与不甘。
他缓缓松开紧握匕首的手,声音沙哑,带着枭雄末路的苍凉:“叶无道,我打不过你。”
“嗯。”叶无道平静应声,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得意。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血无常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背影孤绝,声音冰冷而决然,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偏执与狠劲:“我血无常,在混乱域摸爬滚打二十年,麾下血煞帮,虽不是最强,不是最大,但我,是最不要命的。”
“你今天不杀我,我明天,还会来找你。”
“明天杀不了你,我后天继续来。”
“一年杀不了你,我等两年。两年杀不了你,我等十年。十年杀不了你,我这辈子,就跟你耗到底。”
“不死不休,血债血偿!”
叶无道看着他孤绝紧绷的背影,平静开口:“你想报仇。”
“想!做梦都想!”血无常厉声回应。
“我给你一个机会。”
血无常猛地转过身,满脸错愕,通红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叶无道缓步走下台阶,越过门槛,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一步,近在咫尺。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缕温和却厚重的混沌金光,在掌心缓缓凝聚而生。
金光不炽烈,不张扬,却在惨白月色之下,压过一切冷光,自带一股万法臣服、不容抗拒的威压。
“接我三掌。”
叶无道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定下生死之约:“三掌之后,无论生死,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你能活下来,转身就走,我绝不追杀,绝不阻拦。”
血无常死死盯着他面前,那只苍老枯瘦、青筋暴露、甚至因为寿元枯竭,而微微颤抖的手。
又抬头,死死盯着他那双浑浊、疲惫、却始终没有半分退让、没有半分杀意的眼睛。
他恨他,怨他,想杀他。
可此刻,对方给了他公平复仇的机会。
以命相搏,三掌定恩仇。
这是枭雄之间,最体面、最尊重、也最决绝的了断方式。
血无常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双目赤红,咬牙应声,声音铿锵,带着最后一丝血性与尊严:“好!”
我输了实力,不能输了骨气。
我败了势力,不能败了血性。
叶无道微微点头。
没有蓄力,没有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他手掌轻轻一送,稳稳印在血无常胸膛之上。
掌心混沌金光,一闪而逝。
快得如同昙花一现,花开一瞬,便已凋零。
没有气浪翻滚,没有骨骼碎裂之声,甚至没有半分冲击力。
血无常只觉胸膛微微一沉,一股温和却厚重的力量,透体而入,随即消散于无形。
他踉跄着,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定。
慌忙捂住胸口,内视自身,经脉无损,修为未散,甚至连一丝内伤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叶无道,满脸错愕、不解、甚至带着被羞辱的怒意:“你没用力?!你瞧不起我?!”
“第一掌。”
叶无道收回手,神色平静,只淡淡四个字,没有半分解释。
他不是留手,不是瞧不起。
只是这一掌,只分恩怨,不夺性命。
血无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早已负伤的身躯,站得笔直,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再来!”
叶无道再次抬手。
这一次,掌心金光,微微凝实,力道,比先前,重了三分。
手掌再次轻印在血无常胸膛。
“噗——”
血无常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倒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染红胸前暗红色长袍。
他抬手,粗暴地擦掉嘴角血迹,任由血丝残留在唇角。
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服软。
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叶无道,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血腥味,却依旧决然:“再来!”
还有最后一掌。
要么,恩怨两清,活着离开。
要么,毙命当场,一了百了。
叶无道看着他,看着他唇角未擦干净的血迹,看着他布满血丝、偏执决绝的眼眸,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弯腰的身躯。
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劝阻:“第三掌,你会死。”
“死,也接!”
血无常没有半分迟疑,厉声嘶吼,血性滔天。
仇未报,恨难平,宁愿死在复仇路上,也绝不苟且偷生,绝不低头服软。
这是他血无常,在混乱域立足二十年,最后的骨气,最后的尊严。
叶无道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浑浊的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嘲讽,反而多了一丝欣赏,一丝动容。
他缓缓抬起的手,没有落下。
反而轻轻收回,最终,轻轻按在了血无常的肩膀之上。
力道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走吧。”
“第三掌,不打了。”
血无常浑身一震,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已经豁出了性命,要接下这最后一掌,了断所有恩怨。
可对方,却停手了。
却放他走了。
叶无道收回手,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带着枭雄识英雄的欣赏:“因为你是一条汉子。”
“有血性,有骨气,有承诺,有执念。”
“神印阁的刀,不杀有骨气的汉子。”
血无常彻底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叶无道,盯着眼前这个毁了他血煞帮、杀了他心腹、让他尊严扫地、半生基业付诸东流的仇人。
恨意在翻涌,可此刻,却再也升不起半分杀心。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告,一丝不甘:“叶无道,你今天不杀我,放我走,日后,我一定会再来寻仇,一定会再找机会杀你。”
“你会后悔的。”
“也许会。”
叶无道平静点头,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后悔,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向神印堂:“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夜,恩怨到此为止。”
“你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他已然踏入大门。
“吱呀——”
厚重木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将惨白月色,将孤身而立的血无常,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新生根基,是神印威严。
门外,是半生恩怨,是枭雄孤影。
血无常站在紧闭的神印堂门前。
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暗红色长袍,月色将他的身影,从最初的瘦长扭曲,渐渐照得短淡、孤寂、落寞。
他输了。
输了实力,输了博弈,输了基业。
可也赢了。
赢了最后一丝骨气,赢了对手的尊重,赢了一条活命。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再放半句狠话。
一步一步,向着长夜深处走去。
孤单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街之上,轻轻回响。
一下,又一下。
不疾不徐,如同心跳。
一声一声,敲碎过往恩怨,敲碎半生枭雄梦。
神印堂,正式落成。
定在第五日,天光大亮,紫气东来。
院落不大,却规整沉稳,两层主楼,青砖灰瓦,质朴厚重,没有半分奢靡装饰,却自带一股沉稳威严。木质门窗尚未刷漆,裸露着原木本色,带着天然的厚重与生机,如同神印阁本身,于绝境扎根,于朴素立威。
正门之上,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神印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每一笔都沉稳厚重,带着斩破宿命、横扫诸天的力道,正是叶无道亲手所书。
一笔定根基,一字立威严。
钱多多站在匾额之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满脸凝重担忧。
他快步走到叶无道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叶无道,麻烦大了。”
“血煞帮的事,根本没完。”
“你放了血无常,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卷土重来,暗中下死手!”
“你现在不斩草除根,日后必成大患!”
叶无道站在门前,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龙蛇混杂、目光窥探的人群,神色平静,语气淡淡:“我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你到底在想什么?!”钱多多急得团团转。
“他还会回来。”叶无道语气笃定。
“他回来是报仇!是杀你!”钱多多拔高声音,“那你还不趁早杀了他,以绝后患?”
叶无道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带着看透全局的格局:“杀了一个血无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势力,找上门来挑衅,寻事,开战。”
“混乱域三十七股势力,杀不完,除不尽。”
“与其一个一个杀,一个一个摆平,不如留着他。”
“等所有不服、所有挑衅、所有敌人,一起聚过来。”
“一战,定乾坤。”
一战,震慑诸天,立威九域。
钱多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潜龙锋芒与滔天格局,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能长叹一声,转身继续忙活后续收尾。
他这辈子,永远看不懂叶无道的布局。
却永远,愿意信他。
神印堂二楼,窗边。
苏小小静静倚立,望着楼下喧嚣街道。
一头银白色长发,在清晨阳光之下,泛着柔和圣洁的柔光,干净纯粹,与这肮脏暴戾的混乱域,格格不入。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五日。
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害怕戒备,到如今,已然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吵闹喧嚣,习惯了周遭暗藏的杀机与窥探。
唯独对街那个卖包子的老头,让她无奈又好笑。
每天天不亮,老头便准时生炉起灶,浓烟滚滚,顺着风向,直直飘进神印堂二楼,熏得她眼睛发酸,泪流不止。
她曾好心下楼,轻声跟老头提过一句,能否换个方位生火。
老头头也不抬,叼着烟杆,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不熏着,包子怎么熟?包子熏得着,就熏不着你这小丫头。”
苏小小愣了半天,想了想,竟然觉得,无法反驳。
只能默默关上窗户,哭笑不得。
白夜,如同标枪一般,立于神印堂正门一侧。
墨剑入鞘,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之上,身姿挺拔,冷冽如刀,目光锐利,扫过街道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窥探的身影,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寸步不离,誓死守护。
街对面的墙根下,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不起眼的邋遢老头。
一身破旧道袍,脏污不堪,袖口磨出层层毛边,衣襟沾满油渍泥点,邋遢到了极致。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旧剑,剑鞘漆面尽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原木,毫不起眼,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落魄流浪汉。
钱多多忙里偷闲,路过街口,看到蹲在墙根晒太阳、一动不动的老头,本着地头蛇的谨慎,快步走上前,粗声问道:“老头,你蹲在这儿半天了,干啥呢?”
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慢悠悠吐出两个字:“等人。”
“等谁?”钱多多追问。
“等神印阁阁主,叶无道。”
钱多多脸色瞬间一变。
上下扫视老头一眼,看着他邋遢落魄、却眼神深藏不露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起来。
在这混乱域,越是不起眼的人,往往越危险。
他不敢多问,不敢怠慢,转身就往神印堂里跑,一路小跑冲上二楼,气喘吁吁地冲到叶无道面前,满脸急切警惕:“叶无道!不好!楼下街对面,蹲了个怪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人!浑身透着诡异,怀里还抱着剑,点名要找你!”
“你千万小心,别轻易出去!我让白夜先去试探!”
叶无道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戒备,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缓步走下楼梯,径直推开大门,走到门前。
街对面,邋遢老头听到动静,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慢悠悠走了过来。
直到走近,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个子极矮,身形干瘦,甚至比站在叶无道身边的苏小小,还要矮上小半个头。一身破旧道袍,肮脏破烂,脚上穿着一双磨穿的草鞋,露出黑漆漆的脚趾,狼狈不堪。
脸上皱纹密布,沟壑纵横,比叶无道的苍老脸庞,还要深,还要密,如同老树枯皮,写满了岁月沧桑。花白胡须乱糟糟一团,如同干枯杂草,随意散落胸前。
唯独一双眼睛,很小,很浑浊,却亮得惊人。
如同两盏历经万古、即将燃尽,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古灯,藏着星辰,藏着岁月,藏着看透生死的通透。
他怀里抱着的那柄旧剑,愈发显得普通破旧,剑柄缠绕的防滑绳,早已磨断数根,露出底下暗红色原木,毫无锋芒,毫无灵气。
老头站定在叶无道面前,仰头看着他,小眼睛上下扫视一番,声音沙哑,慢悠悠开口:“你就是叶无道?”
“是。”叶无道平静应声。
“我听说,你在这混乱域,建了神印堂,公开招人。”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牙齿,带着几分江湖痞气,“招的,是不怕死的人。”
“你看我这副老骨头,够不够格?像不像不怕死的?”
叶无道看着他,平静开口,问出第一句话:“你多大年纪。”
“不知道。”老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满不在乎,“活太久了,早忘了。”
“修为几何。”
“也忘了。”老头依旧笑得随意,“打打杀杀没意思,记那玩意儿干啥。”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
年纪忘了,修为忘了,蹲在街头,要加入神印阁,要赴死入局。
这老头,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绝世高人。
叶无道却依旧平静,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问道:“你想加入神印阁?”
“不想。”老头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你,专程来找我,所为何事。”
老头嘿嘿一笑,不再废话。
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酒葫芦,啪地拔开木塞。
瞬间,一股浓郁醇厚、清冽绵长的酒香,扑面而来,扩散开来,醉人心脾,远胜世间所有佳酿。
他仰头,自顾自喝了一大口,一脸满足,随即把酒葫芦,递到叶无道面前,语气笃定:“找你喝酒。”
“我隔着两条街,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桂花酿,年份太浅,火候不够,还得封存三年,才算入品。”
“尝尝老夫酿的酒。比你那坛,强上十倍。”
叶无道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接过酒葫芦。
仰头,轻饮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滚烫,直冲肺腑,可咽下之后,却有一股绵长回甘,清冽淡雅,如同空山新竹,余韵悠长,醇厚至极。
绝非凡品。
叶无道放下酒葫芦,眼神微微一动,由衷赞叹:“好酒。”
“那是自然。”老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接过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神色渐渐收敛,不再嬉笑。
他仰头看着叶无道,看着他满头雪白长发,看着他苍老枯槁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与记忆之中,渐渐重合的眼眸,声音缓缓低沉下来,带着跨越岁月的沉重。
“老夫名号竹山,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竹山老怪。”
“活了多少年,忘了。修为多高,忘了。恩怨情仇,也忘了大半。”
“这辈子,唯独记得一件事,刻在骨子里,至死不敢忘。”
叶无道看着他,神色平静,静静聆听。
竹山老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我欠你母亲,一条命。”
“轰——”
叶无道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一顿。
浑身气息,微微一颤。
浑浊的眼眸里,平静瞬间破碎,掀起滔天波澜,尘封无数岁月的柔软与痛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一生,宿命缠身,孤苦无依,被追杀,被背叛,被天命放逐。
唯独母亲,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不敢触碰的柔软。
眼前这个邋遢落魄、看似疯癫的老头,竟然认识他的母亲。
竟然欠母亲一条命。
叶无道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低沉开口:“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何止认识。”竹山老怪叹了口气,眼底闪过追忆与愧疚,“当年在仙界,我惹下杀身大祸,被仙王下令追杀,九死一生,是你母亲,不顾自身安危,强行出手,保我一命。”
“她为此,触怒仙王,被重罚面壁三年,冰封寒洞,受尽苦楚。”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牺牲之情,我记了一辈子,还了一辈子,到死,都还不清。”
竹山老怪看着他,看着他与母亲,近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声音温柔下来:“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一句话落下。
叶无道再也控制不住。
两行清泪,从浑浊的眼角,无声滑落。
这一生,杀伐果断,隐忍负重,面对生死绝境,面对诸天强敌,他从未流过一滴泪,从未有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听到母亲的消息,听到故人的追忆,他所有的坚硬,所有的隐忍,瞬间崩塌。
他哽咽着,声音发颤,问道:“你来神印堂,到底想做什么。”
“还债。”
竹山老怪不再嬉笑,神色郑重,缓缓将怀里那柄破旧旧剑,抽出半截,又重新插入腰间,背在身后。
“你母亲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如今,你身处绝境,宿命缠身,于混乱域立根基,抗诸天,迎浩劫。”
“我竹山老怪,无以为报,便替你母亲,护你三年。”
“我帮你守着神印堂,帮你镇住混乱域,帮你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生死杀机。”
“三年为期,债还清,恩报完,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承诺。
只有一句,替母还债,护你三年。
重如泰山。
叶无道看着他,看着这个邋遢落魄、却风骨铮铮的老头,看着他腰间那柄看似破旧、却藏着万古锋芒的旧剑,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
“好。”
一字落下,故人相逢,恩义相承。
苏小小早已快步跑下楼,站在叶无道身边,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矮个子、邋遢、却眼神明亮的老头,看着他腰间那柄破旧的剑,满眼好奇与亲近。
她天生心思纯净,能看清人心善恶。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头,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满满的真诚、恩义与温柔。
她仰着小脸,轻声开口,语气软糯:“竹爷爷,你今年多大年纪啦?”
竹山老怪低头,看着这个干净柔软、银发银眸的小姑娘,咧嘴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早忘了。”
“那……那你打得过坏人吗?能保护好叶无道吗?”苏小小小声问道,满眼期待。
竹山老怪哈哈大笑。
他站直身体,抬手在头顶,和苏小小比了比身高。
他站着,苏小小蹲着,竟然还比她矮半个头。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自卑,只有满满的得意与自信。
他弯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厚重青砖,握在枯瘦的手掌之中。
众人还没看清动作。
他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轻响。
坚硬厚重的青砖,瞬间在他掌心,碎裂成齑粉。
细细的砖粉,从他指缝之间,簌簌滑落,随风飘散。
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
手上布满老茧,没有半分伤痕,没有半分异样。
苏小小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粉,又抬头看着竹山老怪,满脸崇拜与惊喜,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拍手赞叹:“哇!竹爷爷,你好厉害呀!太厉害了!”
“那是自然。”竹山老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重新背好旧剑,慢悠悠转身走回街对面,重新蹲回墙根,抱着剑,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往那里一蹲,便如同定海神针。
神印堂门前,再多窥探,再多杀机,都被这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尽数镇住。
苏小小站在门前,看着他蹲在阳光下的孤单背影,不知为何,眼眶突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轻轻拉了拉叶无道的衣袖,小声哽咽:“叶无道,你有没有觉得,竹爷爷……特别像一个人。”
叶无道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问道:“像谁。”
“像我爹。”
苏小小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思念与难过。
她的父亲苏长青,青石镇镇长,母亲叶青的副官,一生忠勇,温柔可靠。最终为了护她周全,惨死在黑衣人刀下,魂归故里。
父亲也是矮个子,也是满脸温和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眯成一条缝,温柔又可靠。
也是这样,不善言辞,却愿意用一生,护她周全。
苏小小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转身跑回神印堂后厨。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阳春面,快步跑了出来。
径直跑到街对面,蹲在竹山老怪面前,把热腾腾的面,双手递到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温柔:“竹爷爷,你吃面。刚煮好的,热乎的。”
竹山老怪睁开眼,看着面前蹲在地上、眉眼温柔、端着热面的小姑娘,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善意与心疼,愣了很久。
浑浊的眼睛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他活了万古岁月,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无情,在仙界背叛过,在凡尘流浪过,孤独了一辈子,落魄了一辈子。
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小丫头,不嫌他邋遢,不嫌他落魄,心疼他孤单,给他端来一碗热面。
竹山老怪声音微微沙哑,轻声说道:“小丫头,你心善。”
苏小小蹲在地上,把面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软软的:“竹爷爷,你吃吧,趁热吃,锅里还有很多呢。”
竹山老怪没有再推辞。
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重新蹲回墙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很久才咽下。
苏小小就蹲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打扰。
看着看着,眼泪就悄悄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去世的父亲。
父亲生前,最爱吃她煮的面。
每天天不亮,她就会早起,给父亲煮一碗烂烂的、热热的阳春面。父亲牙口不好,她每次都会煮得格外软烂,看着父亲吃完,笑得一脸满足。
那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竹爷爷,你慢点吃,别着急,锅里还有,不够我再给你煮。”苏小小轻声说道。
竹山老怪低着头,大口吃面,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看到。
几颗浑浊的泪珠,悄无声息,掉进了热气腾腾的面碗里,瞬间消散。
同一时刻,混乱域深处,血煞帮总部。
空旷冰冷的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血无常独自一人,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一壶冷酒,几碟凉菜,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一眼未看。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握着酒杯,指尖泛白,眼神空洞,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枭雄锐气,散尽大半。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从黑暗大门外,缓缓传来。
无声无息,毫无气息,仿佛鬼魅降临。
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站在大殿门口,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冰冷苍白的下巴,浑身散发着暗域独有的阴冷死寂之气。
血无常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看向门口不速之客,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波澜:“你是谁。”
黑衣人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句,直击人心:“能帮你报仇的人。”
“能帮你,杀了叶无道。”
血无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沉寂一夜的恨意,再次微微翻涌。
他冷声问道:“你怎么帮。我打不过他,实力差距天堑,根本没有胜算。”
“叶无道的底气,是他体内的四枚本源神印——混沌、秩序、生命、死亡。”
黑衣人声音冰冷,缓缓道出叶无道最大的秘密,字字精准,如同早已窥探万古:“四枚神印,齐聚一身,拥有毁天灭地、改写诸天的力量。”
“可他寿元将尽,身躯枯槁,本源枯竭,根本无法彻底掌控,更无法全力催动。”
“他的身躯,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你只需要一件东西,一把刀。”
“一把,能破他神印,能碎他根基,能让他修为尽废的刀。”
话音落下。
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从宽大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八仙桌上,轻轻推向血无常。
那是一柄匕首。
通体漆黑,无光无华,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锋芒,放在桌上,如同融入黑暗,握着手里,便如同握着一道凝固的阴影。
仿佛世间所有光线,所有灵气,所有神印之力,都会被它彻底吞噬、消融。
“此刃,名弑神。”
“产自暗域深渊,以墟之碎片淬炼而成,专破诸天神印,专克本源之力。”
黑衣人声音冰冷,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用它,刺破叶无道的身躯,哪怕只入皮肉一分,他体内四枚神印,便会瞬间失控,相互冲撞,本源崩塌。”
“到那时,他就是一个,没有半分修为、寿元枯竭的废人。”
“任你宰割,血债血偿。”
血无常的目光,死死落在桌上那柄漆黑无光的弑神刃上。
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声问道:“代价是什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杀器。”
“代价,不用你付。”黑衣人平静应声。
“为什么。”血无常不解,抬头看向他,满脸警惕。
黑衣人沉默片刻,帽檐之下,传出冰冷而怨毒的声音,带着跨越万古的恨意:“因为杀叶无道,毁神印,本就是我的事。”
“我们,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
黑衣人没有再停留,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身影消散,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下血无常一人,一桌冷酒,一柄漆黑弑神刃。
血无常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弑神刃。
匕首轻若无物,仿佛没有重量,入手冰冷刺骨,漆黑刃身,拔开之后,依旧通体漆黑,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阴冷之力。
他握着这柄,能让他复仇雪恨、能让叶无道修为尽废的弑神刃。
坐在冰冷的大殿之上,坐了整整一夜。
灯火摇曳,明暗交错。
恨意,恩义,尊严,底线,在他心中,疯狂拉扯,彻夜未停。
神印堂,二楼深夜。
月光如水,倾洒满屋。
叶无道独自一人,立于窗前,望着天边一轮圆月。
怀里紧紧抱着醉仙人留下的酒葫芦,葫芦温热,如同故人相伴。
他一夜未眠,心事沉沉。
母亲的故人,竹山老怪的到来,是意外之喜,是恩义相承,也是宿命牵引。
血无常的放过,是枭雄相惜,是恩怨暂了,也是隐患未除。
而那个深夜现身,送出弑神刃的神秘黑衣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却精准知晓他神印的秘密,来者不善,杀机暗藏。
诸天浩劫,暗域窥伺,仙界压境,谜团越来越多,杀机越来越近。
“叶无道。”
一道轻柔带着哽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无道转过身。
苏小小站在卧室门口,银白色长发松散散落肩头,穿着一身洁白睡衣,光着一双小脚,踩在冰冷地板上,脚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白光。
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显然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叶无道心头一软,所有的沉重与疲惫,瞬间散去大半。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小小点点头,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恐惧与不安:“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叶无道轻声问道,掌心温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我梦到……梦到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小小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失声痛哭,浑身发抖:“我好怕……叶无道,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如果你死了,如果你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她这一生,父母双亡,孤苦无依,颠沛流离。
叶无道,是她的天,是她的命,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活下去的念想。
她不能没有他。
叶无道紧紧抱着怀里发抖哭泣的小姑娘,心像被狠狠揪紧,又疼又软。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如同立下万古誓言:“别怕,不会的。”
“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百年,要护你一生安稳。”
“一百年,一天不少,一天不差,绝不食言。”
“我不会死,绝对不会死在你前面。”
苏小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哭睡着了,小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眉头微微蹙着,还带着噩梦残留的不安。
叶无道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缓步走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细心地给她盖好薄被。
他没有走。
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庞。
月光洒在她干净柔和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受惊的蝶翼,惹人怜惜。
叶无道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将她散落脸颊的银白色长发,轻轻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常年握刀、催动神印,冰凉微凉,没有半分温度。
轻轻拂过她小巧柔软的耳朵,在月光下,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床边,守着她,看了她一整夜。
一夜未眠,寸步不离。
窗外,圆月从东方天际,缓缓移至西边,夜色将尽,黎明将至。
他守住了她的梦。
也守住了自己的道。
可他不知道。
一场关于弑神刃、关于神印失控、关于生死抉择的终极考验,正在黎明破晓之时,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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