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地

丹增的右腿彻底不行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人从鞋底削去了一层。旺久给他做了个拐杖，木头削的，用砂纸磨得很光滑。丹增拄了两天，不拄了。他说拐杖硌手，不如不拄。其实不是硌手，是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瘸了。他阿爸瘸了一辈子，他不想跟他阿爸一样。 旺久知道，但他没说。他把拐杖放在墙角，让灰落上去。 封地上的地，今年种得少了。不是不想种，是种不过来。丹增腿不行了，旺久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老婆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又要喂牲口。能帮着下地的时间不多。旺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来。中午不回家，带一块饼，蹲在地头吃。饼是青稞面做的，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 刘英有时候去给他送茶。茶是热的，她用羊毛布包着陶罐，抱在怀里。从石室走到封地，要走小半个时辰。她走得不快，但茶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旺久接过去，喝一口，烫得吸气。他把茶喝完，把碗还给刘英。 “你阿妈的腿，好点没有？” “没有。还是走不动。” “医生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老了，看不好。” 旺久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刘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地很大，一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蚂蚁。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刘琦在铁匠铺里打了一把新刀。刀身很窄，刀刃很利，刀柄上刻了一个“刘”字。这次刻得比上次好，不歪了。他把刀插在架子上，退后几步，看着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小小多吉蹲在门口，也看着那把刀。 “多吉叔。” “嗯。” “这把刀，给你。” 小小多吉愣了一下。他看着小刘琦，小刘琦看着他。 “给我做什么？” “你阿爸走了，你的刀旧了。换把新的。” 小小多吉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他用了十几年了。他把刀抽出来，放在手心里。 “这把刀，是你阿爸打的。”小刘琦说。 “我知道。” “旧了。” “旧了也是我阿爸打的。” 小刘琦没有说话。他把新刀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小小多吉面前。 “留着。想换的时候换。” 小小多吉看着那把新刀。刀很亮，很新。他伸出手，摸了摸刀柄上的“刘”字。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很有力。 “好。”他说，“留着。” 旺姆走不动了。她每天坐在石室门口，看着外面。看天，看云，看远处土林的轮廓。有时候刘英扶她起来，让她走几步。她走几步就喘，喘得很厉害。刘英把她扶回去，让她躺下。 “阿妈，你躺着。别起来了。” “躺着难受。” “坐着也难受。” “坐着能看到天。” 刘英没有再劝。她搬了一把矮凳，放在门口，把母亲扶上去。旺姆坐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刘英。” “嗯。”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看天。” “看天做什么？” “看云。云往东走，是好天。云往西走，要变天。他看了几十年，看得很准。” 刘英抬起头，看着云。云往东走。 “今天是好天。”她说。 “好天。好天晒被子。” 刘英进屋，把被子抱出来，搭在门口的绳子上。被子是羊毛的，很重。她抖了抖，铺平。 风从西边来，吹得被子鼓起来，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鸟。 晚上，丹增一个人坐在窝棚门口。月亮很亮，把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他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地是黑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想起他阿爸。他阿爸活着的时候，经常这样坐着，看地。他阿爸的眼睛瞎了，看不到地。但他坐在这里，地就在他下面。地不会跑，跑的是人。 旺久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 “阿爸，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你爷爷。” 旺久没有再问。他看着那片地。地很大，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黑镜子。 “阿爸，地会老吗？” 丹增想了想。地会老吗？种了几十年，翻了几十年，浇了几十年。地还是那块地。人老了，地没老。 “不会。” “人老了，地不会老。人死了，地还在。” 丹增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右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进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旺久一个人坐在门口。月亮很亮，风很轻。他坐了很久。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