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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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鞭抽下来,跪慢的那个男丁半张脸砸进泥里。 泥水溅到沈烈靴边。 那男丁闷哼一声,刚要撑起身,疤脸老卒第二鞭已经落到他背上。 啪。 破皮袄被抽开一道白印,白印很快渗出血。 “谁让你抬头了?” 疤脸老卒站在墙根前,手里短鞭往下一点。 “跪着。” 那男丁咬着牙,又把头低下去。泥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 七个新丁被赶到墙根下,膝盖全压在冻硬的泥地里。地面冷得发麻,沈烈左腿本来就木,这一跪,半条腿都没了知觉。 他没有动。 许三狗跪在他左边,肩膀缩着,手还按在短旧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昨夜被他缠了一半,麻布还没缠紧,一截布头垂在手背上,随着他的抖一下一下晃。 吴彪跪在右边远些的位置,抱着那根短棍,脸上又青又白。昨夜拿到短棍时的羞恼还没散,现在只剩怕。 疤脸老卒扫了他们一圈。 “进了死营,先听规矩。” 没人敢出声。 刚才挨鞭的男丁还趴在泥里,喉咙里压着气,疼得肩背发颤。 疤脸老卒抬脚,踩在他背上。 “第一条,点名不到,死。” 他的声音不高,可墙根下每个人都听得清。 “不是迟到一顿饭,不是挨两棍,是死。鼓响三遍,人不到,按逃兵算。” 他脚下用力,那个男丁胸口被压得贴进泥里,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印。 “听懂了吗?” 众人稀稀拉拉答。 “听懂了。” 疤脸老卒短鞭一甩,鞭梢抽在最前头一个新丁耳边。 “给老子齐些。” 这一次声音整了些。 “听懂了。” 沈烈也开了口,声音不重。 他听的不是“点名不到”四个字。 他听的是鼓响三遍。 三遍之后,人就从人变成逃兵。哪怕只是腿断了,哪怕只是被人按住了,哪怕只是被派出去回不来,名册上也能用这条规矩把你划掉。 规矩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到。 规矩只管你到没到。 瘸腿老卒昨夜那句话又浮上来。 想活,别信上头。 沈烈垂着眼,指尖轻轻压在膝边的泥里。 泥很硬,表面冷,底下却是湿的。 疤脸老卒已经说到第二条。 “偷粮,死。” 这两个字一出,许三狗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止他,另几个新丁也都僵住了。 死营里最缺的就是粮。昨夜那半张饼,沈烈分出去一点,许三狗吃得眼睛都红。真饿到极处,别说偷粮,死人怀里的饼都有人掏。 疤脸老卒冷笑。 “别拿你们村里那套想军中。这里一斗粮有数,一块饼有数,少一口,都有人记。谁敢伸手,砍手。砍完还不认,吊起来。” 他说着,朝墙角一指。 那里挂着一截黑硬的绳子,绳子下头有旧血印。血早干了,被风吹成暗褐色,贴在墙皮上。 吴彪脸色更难看。 他昨夜还骂过发下来的粮脏,这会儿听见偷粮要死,嘴角抽了两下,眼神下意识往营门方向飘。 沈烈看见了。 吴彪还没死心。 他还以为外头会有人来捞他。 沈烈没有看太久,只把这点记住。 疤脸老卒继续往下说。 “夜哨打盹,死。” 这回没人动。 “你困,胡骑不困。你打个盹,一墙人跟你陪葬。真困了,拿刀割自己一刀。割不下去,就让旁边的人替你割。” 有个年轻男丁抖了一下,低声说:“那要是病了呢?”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后悔了。 疤脸老卒看向他。 “病了?” 年轻男丁把头低下去。 疤脸老卒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年轻男丁侧倒,手肘撞在地上,疼得脸都皱起来。 疤脸老卒蹲下去,短鞭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死营的命,比墙贵?” 年轻男丁嘴唇哆嗦。 “不是。” “比火盆贵?” “不是。” “比一支箭贵?” 年轻男丁说不出话了。 疤脸老卒用鞭柄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在这里,病不是理由。死了,才算交代。” 他站起来,没再看那人。 许三狗的呼吸乱了。 沈烈听得出来,短,急,卡在喉咙里。再这样跪下去,不用鞭子抽,他自己先要软。 沈烈没有转头,只用手指在泥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停。 一下。 许三狗怔了一下。 沈烈又敲。 慢些。 许三狗盯着他的手指,喉咙里的气一点一点往下压。肩膀还抖,却没再往前栽。 沈烈收回手。 这不是练功。 这只是活着。 可他忽然明白,活着这件事,本来就要练。 疤脸老卒讲到第四条。 “见敌转身,死。” 这一条说完,墙根下静得更狠。 胡骑两个字还没出口,所有人都已经想起山道上的箭、火、马蹄和死人。 许三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吴彪握短棍的手紧到发白。 疤脸老卒看着他们,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敌人来了,你可以死,可以残,可以被砍成两截。就是不能先转身。” 他伸手点了点墙外。 “谁第一个转身,后头的人就会跟着散。散了,墙就没了。墙没了,上头要死人。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沈烈眼皮微微一动。 上头要死人之前,先让你死。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规矩都真。 他把几条规矩在心里串了一遍。 点名不到,死。 偷粮,死。 夜哨打盹,死。 见敌转身,死。 每一条听起来都管人。 其实管的不是人。 点名管的是名册。 偷粮管的是粮数。 夜哨管的是墙。 见敌不退管的是上头不担责。 人夹在里头,最不值钱。 沈烈的膝盖已经疼得发木,右肩伤口被冷风一激,皮甲里头一阵一阵发紧。他没有去摸,也没有挪。 瘸腿老卒昨夜说,别信上头。 疤脸老卒今天说,犯规就死。 两句话合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句话。 上头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他们活。 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有名目。 疤脸老卒还在说。 “兵器不离身。刀丢了,二十棍。甲丢了,三十棍。弩箭丢了,先打,再查。查不出来,谁最后碰过谁认。” 有个新丁忍不住抬头。 “没碰也认?” 疤脸老卒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骂人还冷。 “你说呢?” 新丁脸一白。 疤脸老卒一鞭抽过去。 这次鞭子没抽脸,抽在他扶地的手背上。 新丁惨叫一声,手背立刻肿起一道红痕。 “在死营,没人听你讲理。” 疤脸老卒收回鞭子。 “东西丢了,要有人顶。活丢了,也要有人顶。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拿来顶的。” 这句话砸下来,墙根下几个人都没了声。 沈烈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前那一小块泥。 拿来顶的。 这话他早就懂。 吴家拿他顶丁。 刘保头拿他们顶路。 死营拿他们顶墙、顶箭、顶账。 到了这里,顶命这件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名头,刻进了军规里。 他胸口那点冷意沉下去,沉到胃里,又压到腿上。 不能顶嘴。 不能亮眼。 也不能只听。 要听死处。 哪条规矩会杀人,哪条规矩能拿来杀人,哪条规矩能让他少死一步,都要听出来。 疤脸老卒从墙根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 “还有一条,记好了。” 他停在沈烈他们面前。 “上头问话,答问的。没问,不许多嘴。看见什么,也先烂在肚子里。谁嘴快,谁先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沈烈脸上扫过去。 只扫了一下。 沈烈没有抬眼。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昨夜瘸腿老卒说眼别太亮。 今天疤脸老卒说看见也先烂在肚子里。 一个是在提醒他别露。 一个是在压所有人闭嘴。 这营里有不能看的东西。 也有看见之后不能说的账。 吴彪忽然咳了一声。 疤脸老卒转头。 吴彪吓得一抖,赶紧把头低得更狠。 疤脸老卒盯了他两息,忽然道:“你,吴家的?” 墙根下的空气紧了一下。 吴彪嘴唇动了动。 “我爹是吴大福,镇上……” 话没说完,短鞭已经抽在他肩上。 吴彪惨叫一声,整个人歪倒,又急忙爬回跪姿。 疤脸老卒低头看他。 “这里没有吴家。” 吴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吭声。 疤脸老卒又问:“你爹能替你站夜哨?” 吴彪摇头。 “能替你挨胡刀?” 吴彪还是摇头。 “能替你死?” 吴彪嘴唇发白。 “不能。” 疤脸老卒笑了笑。 “那就把你爹塞回裤裆里。下回再拿出来,老子让你抱着这根棍去墙外站一夜。” 几个老卒在远处低笑。 吴彪的脸涨成猪肝色,可那点羞怒没撑过一息,喉结一滚,又缩回胸口。 沈烈看着泥地,没有笑。 吴彪被踩得越狠,越会想找路。 他这种人不会认命,只会把怕和恨攒在一起,等一个能咬人的机会。 疤脸老卒骂完吴彪,终于把短鞭插回腰侧。 “规矩先说到这。记不住没事,死一次就记住了。” 没人敢接话。 “今天不出墙,先把你们那身破烂收拾明白。明早点卯,谁刀不在,甲不在,鞋带没扎好,自己去领棍。” 他抬手一挥。 “滚回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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