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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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换手。” 沈烈的手压在许三狗碗沿上。 许三狗的眼还钉在锅里。肉汤翻着油花,几块灰白肉片贴着锅边沉浮。他喉结滚了两下,手往前抬,碗被沈烈压住,又硬生生停在胸前。 前头老卒已经挤到伙棚口。 掌勺的伙夫左手按锅沿,右手握短勺。老卒伸碗来,他勺子压得深,舀起肥汤和肉块,手腕一翻,肉块落进碗里。轮到新丁前面两个人,他勺子只擦过汤面,勺底一抖,肉又滑回锅里。 新丁不敢吭声。 窄脸老卒站在锅旁,短鞭绕在掌心,谁的碗伸过线,他就抬眼看谁。 “后头排着。挤前头的,晚饭别吃。” 许三狗肩膀缩了缩。 “烈哥,再等就没了。” 沈烈盯着伙夫的手。 伙夫每舀三勺,就把短勺往锅沿上一磕。磕第一下,汤面往左荡。磕第二下,锅底肉块被木棍顶起,顺着汤往右边沉。旁边小卒递长勺时,伙夫会松半只手,锅沿歪一瞬。 那一瞬,窄脸老卒也会往递勺的小卒那里看。 沈烈把许三狗往自己身后拉半步。 “站我左脚后。” 许三狗愣着照做,鞋尖贴住沈烈脚跟。 “碗别高。” “啊?” “低着。” 许三狗把碗压到肚前,手抖得汤碗边沿磕在腰带上。 前头一个新丁伸碗慢了,被后面的人一撞,半碗薄汤洒在袖子上。他刚低头,窄脸老卒的鞭梢就抽到脚边。 “端不住就滚。” 那新丁咬着牙退到一旁,袖口还滴着汤。 许三狗看得脸发白,手里的碗更低。 “烈哥,真别挤吧。” 沈烈没回头。 他的肚子也空得发紧。清尸棚里的尸臭还堵在鼻腔里,肉汤味却硬往喉咙里钻。右肩旧伤一跳一跳,掌心裂口被碗边磨到发烫。 他把呼吸压短,眼只看三处。 伙夫右手腕,长勺尾端,锅底肉沉的方向。 又三勺过去。 短勺磕到锅沿,第一下。 汤往左荡。 第二下。 锅底的碎肉和一块带皮肉顺着汤往右角沉。 小卒把长勺递来,柄太长,先撞到木架。伙夫骂了一声,左手离锅去接。 窄脸老卒果然偏头看小卒。 沈烈脚尖往前一扣。 他没有往人缝里硬钻,只用右肩贴住前头新丁背后的空处,旧伤被撞得发麻。前头新丁被锅边热气一烫,缩了一下,沈烈的碗从他肘下滑进去,碗沿贴着锅边低低一压。 “许三狗。” 许三狗听见自己的名字,脑子还没转,手已经跟着沈烈的腕往前送。 沈烈用自己的碗先挡住锅边热汤,许三狗的碗从下头贴进去。长勺刚换到伙夫手里,勺头还没压下,锅底那块带皮肉被汤一推,正好滚到右角。 沈烈手腕一挑。 许三狗的碗沉到汤下,又立刻抬起。 一块带皮肉,三块碎肉,半勺浓汤,全进了碗。 许三狗眼睛一下瞪圆。 沈烈的碗跟着贴上去,只捞到碎肉和一截骨边筋。他没停,碗一收,左脚往后撤半寸,肩膀从人缝里退出来。 长勺这才落下。 伙夫一勺压空,勺底刮到锅底,发出刺耳一声。 窄脸老卒回头。 许三狗已经把碗缩回肚前,身子贴在沈烈背后,嘴巴紧闭,连气都不敢喘。 伙夫皱眉看锅。 “谁伸的碗?” 前头新丁吓得立刻摇头。 沈烈低头站在队里,碗只端在腰下,碎肉沉在汤里,外头看不出多少。 窄脸老卒的眼扫过来,停在沈烈脸上。 “你手快?” 沈烈把碗往胸前一端,露出上头薄汤。 “排到我了。” 窄脸老卒看了眼他碗里的汤,又看许三狗。 许三狗手指攥得发白,碗被他贴在肚皮上。那块带皮肉藏在汤下,只露出一点油边。 窄脸老卒往前走半步。 沈烈脚尖往旁边移,正好挡住许三狗半个身子。 “后头还有人。”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新丁立刻把碗往前伸。他们都饿红了眼,看见锅里还有碎肉,谁也不肯再等。 “到我了。” “给我一勺。” “我清尸也去了。” 人声一乱,伙夫被碗撞得手腕歪了一下,汤洒到锅沿。窄脸老卒骂了一句,鞭梢抽在木架上。 “闭嘴,挨个来。” 沈烈带着许三狗从队伍侧边退出来。 退到伙棚背风处,许三狗才敢低头看碗。 那块带皮肉浮上来,肉皮上挂着油,边上还有一点肥。许三狗盯着它,鼻翼一动,眼眶都被热气熏红。 “烈哥,真捞着了。” 沈烈把自己碗里的碎肉拨了两下,一截骨边筋沉在碗底。他没看许三狗的脸,只看他握碗的手。 “先喝汤,肉压底。” “为啥?” “露出来,有人抢。” 许三狗立刻把碗贴近胸口,低头先吸了一口汤。热汤一进喉咙,他脖子上的筋都松了点。可他没舍得咬那块肉,只用筷子把肉往碗底按。 旁边两个清尸的新丁也端着薄汤过来。 一个是肩伤新丁,另一个脸上还沾着尸泥。他们碗里只有汤沫和几粒碎骨渣,眼睛却往许三狗碗边瞟。 许三狗立刻侧身。 沈烈把自己碗里的骨边筋夹起,放到许三狗碗沿,又用筷子压下去。 许三狗急了。 “烈哥,你自己吃。” 沈烈把碎肉扒进嘴里。 “你腿抖。”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果然还在轻轻打颤。他把那块骨边筋压住,鼻子吸了一下。 肩伤新丁看着两人的碗,咽了口唾沫。 “沈烈,你咋伸进去的?” 沈烈喝了口汤。 汤很烫,顺着喉咙下去,空肚子被烫出一条热线。他的手还抖,碗沿敲了指节一下。 “看他手。” 肩伤新丁回头看伙棚。 伙夫还在骂,长勺抬起又落下。每到新丁,勺子就浅。每到老卒,勺子就深。 “看手有啥用?” 许三狗把肉压在碗底,嘴里含着汤,含糊道。 “换手时锅歪,肉往一边沉。”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话从他嘴里出去,旁边两个新丁全听见了。 肩伤新丁又看沈烈,眼神变了变。 沈烈没接话。 他低头吃碗里的碎肉。肉很少,嚼两下就散,咸味却把口里尸臭压下去一点。掌心裂口贴着碗壁,热汤烫得刺疼,他没有松手。 许三狗终于把那块带皮肉咬下一小口。 他咬得很慢,牙齿贴着肉皮磨,怕一口吞没了。油从嘴角沾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又把剩下半块往碗底按。 “烈哥,给你半块。” “吃。” “真给你。” 沈烈看他一眼。 许三狗把筷子停住,最后还是把半块肉塞进嘴里。肉太热,他被烫得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怕掉出来。 旁边脸上有尸泥的新丁忍不住道。 “下回我能跟你们后头站不?” 许三狗立刻抬头,看沈烈。 沈烈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完。 “站后头可以,碗别乱伸。” 那新丁连忙点头。 肩伤新丁也低声道。 “我也站后头。” 沈烈把空碗扣在掌心,没说第二遍。 伙棚那边忽然响起一声骂。 一个新丁伸碗太急,被窄脸老卒一脚踹开。薄汤泼了半身,那人捂着肚子缩在地上。窄脸老卒转头往沈烈这边看,鞭梢在手里慢慢垂下。 许三狗嘴里的肉还没咽完,背一下绷紧。 “他看咱们。” 沈烈把空碗递给许三狗。 “洗碗。” “现在?” “别站这儿。” 许三狗赶紧接过碗,拉着肩伤新丁往水桶那边走。两个新丁也跟上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沈烈没急着走。 他把腰间旧刀往里按了按,侧过身,避开窄脸老卒的正眼。窄脸老卒隔着人群盯了他一会儿,没追过来。锅边又有人乱伸碗,鞭子很快抽向那边。 沈烈沿着伙棚后头走。 这里堆着柴捆、空米袋和两只破木桶,油烟被风压低,贴着墙根钻。伙棚后门半掩,跑腿杂役进进出出,怀里抱着柴、盐袋和脏碗。 吴彪就在柴捆后面。 他换了件灰布短袄,肩上还压着箭筐勒出的红印。头发被汗和灰糊在额前,脸比前几日瘦了一圈。他一手按着柴捆,另一只手缩在袖里,眼睛一直往后门瞟。 沈烈停在破木桶旁,低头整理碗绳。 吴彪没看见他。 一个矮个杂役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泔水桶。吴彪立刻往前挪半步,袖口碰了碰那人的手背。 矮个杂役脚步停住。 吴彪压着声音。 “出营倒泔水时,替我带一句话。” 矮个杂役没有伸手,只把泔水桶往地上一放。 “带话要钱。” 吴彪咬了咬牙,从袖里摸出一小角碎银。碎银被布包着,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藏了很久。 矮个杂役看见银角,眼皮一动。 “带到哪?” 吴彪喉咙动了动,声音更低。 “吴家。南街粮铺,找吴大福。” 沈烈指尖停在碗绳上。 矮个杂役把碎银按进掌心,袖子一翻就没了影。 “话呢?” 吴彪从怀里摸出一小团油纸,纸团外头用黑线缠着。他往杂役手里塞时,手抖了一下。 “就说我还活着,让我爹拿银子来捞人。” 矮个杂役低笑。 “死营的人,银子可不好捞。” 吴彪脸皮涨红,压低了头。 “我爹有钱。” 矮个杂役把油纸塞进泔水桶底下的破布里,重新拎起桶。 “那就看他舍多少。” 他转身往外走。 吴彪还站在柴捆边,手指抓着袖口,嘴唇抿得发白。 沈烈把碗绳系好,转身往水桶那边走。 走出两步,吴彪忽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柴烟撞上。 吴彪眼里的血丝一下冒出来,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喊。 沈烈也没停。 矮个杂役拎着泔水桶,从伙棚后门钻出去,桶底破布压着那团油纸,往营门侧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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